《方向感》
(散文)
文/黄影
在老家,方向是长在身体里的。出门右手为北,那里有村头的老梧桐;左手为南,通向飘着稻香的田野。房屋背东面西,太阳的起落便是最准的钟。闭着眼,在村里走几个来回,也不会撞上哪堵老墙。
可我在惠城住了快十年,依然分不清东南西北。
起初怪街道太直,楼房太高,把天割成规矩的方块。后来才发觉,是我身体里那枚与生俱来的指南针,在这里彻底失了灵。导航里冷静的“左转”“右转”,取代了“往晒谷场去”“朝老井边走”那样带着体温的指引。我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根须悬在半空,触不到熟悉的土层。
然而惠城是美的,这美我日日见证。东江水的波光在夕照里碎成金箔,滨江路的紫荆能在一夜间把整条街染成粉色的云河。水东街的老骑楼下,凉茶铺的蒸汽裹着陈皮香。可这美是悬浮的。我分不清江是从哪个方向流来,又朝哪里去;不知道紫荆花海是铺展在城市的南边还是北面。美则美矣,却无法在我心里构成一幅可以“走进去”的地图。
最尴尬的是被人问路。年轻的背包客摊开地图:“老师傅,去朝京门是往这个方向吗?”我喉头一哽,那片我散步过无数次的城墙,在方位上竟如此陌生。只得讪讪摸出手机,让更冷漠的电子音替我回答。那一刻,我像个手持钥匙,却找不到自家房门的旅人。
我也曾决心征服这座城市的坐标系。在阳台默念:远处那栋尖顶是正西,楼下花园朝东南开。可第二天醒来,这些辛苦标记的刻度便模糊了。它们只是强行粘贴的标签,不是从生命里生长出来的枝杈。就像我熟记超市每个货架的位置,却说不清超市大门朝向哪个星座。
夜深时,我常在阳台站很久。惠城的灯火是温顺的,一层层漾开,连到江对岸金山湖的倒影里。我知道这是长堤路,那是合江楼。可当我仰头想寻找故乡星空里那把熟悉的“勺子”时,整个夜空忽然旋转起来——我连自己正以何种姿态站立于这片土地,都失去了判断的凭据。
原来,失去方向感,不是智慧的缺陷,是记忆的失重。在惠城这十年,我用脚步丈量了它的周长,用舌尖记住了它的味道,甚至爱上了它潮润的空气。可我的灵魂,始终没能在这里完成那次关键的“定位”。我的躯体在此安居,我的方向感,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出门就知南北的村庄。
这份对异乡的熟悉与陌生,这份身处美景却无法安放的惶惑,或许便是现代人最深的乡愁——我们住进了新的城,身体却还在旧的空间里,寻找着那早已消逝的坐标。
(写于2025年12月17号夜,修改于翌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