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英

我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再也不会有人记起这个名字了。

梁英是一个独居的老女人的名字,住在我家的邻街。房子是环卫站的公产房,因为她是环卫站的退休工人。她身材矮小,相貌平平,常喜以一块头巾包头,显得与众不同。由于她的家乡在外地,在本地没有亲戚朋友,加之脾气有点怪,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社会环境里注定要被人鄙视。她不单是大人取笑的对象,小孩们也敢于逗她玩乐。最记得的是这样一个情景:每当她往我们街道经过,小孩子们总会跟在她身后,齐声高呼:“梁英,朱秀芳跟在你后面呢。”这时她就会很恼火地转身作势要打小孩子,于是大家一起欢呼着走远了。当然她也不敢真的捉到某个小孩打一顿,否则小孩的父母叔伯兄长们介入,她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等她继续赶路,大家又跟上,再次呼出那句话。如此往复几次,小孩子们于是在梁英的恼怒痛苦中找到了乐趣。在我的印象中,当时对长者是不能直呼其名的,唯独直呼梁英的名字大人才不以为忤。这有点象孔乙己在咸亨酒店喝酒被人取笑的情景。

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梁英听了“朱秀芳跟着你”这句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现在想来,也许朱秀芳是一个已去世的老女人,而这个人的死可能被人们猜测为与她有关。在当时的社会氛围里,这样的舆论足以把人的灵魂扼杀,于是对小孩子口中喊出的那句话神经高度紧张就不奇怪了。当然,小孩子能讲出那样的话肯定是有某些吃饱没事干的人教的,那些人也许并非别有用心,或与她有仇。

也许退休金太过微薄,不足以维持生计,梁英经常会早出晚归,在外捡破烂卖钱帮补家用。一般别人的家她是不敢进的,人家也不欢迎她。她唯独敢进我们家,因为她与我祖母算是老乡,祖母对她也较为友善。她常常叫我祖母为“恩平姐”,意思大家是恩平人,而我祖母年长。每天她上街或从外面回来经过我家,只要祖母在家,她都会进来聊聊天,滔滔不绝讲个不停,比如今天捡到了什么较值钱的东西,卖了多少钱,中午在街上吃了什么,买了什么菜做晚饭,用了多少钱,等等,常常还抱着一包废纸杂物。她总是把少得可怜的零钱用一个小小的布料荷包装起来,把荷包放在贴身衣服的口袋里,袋口还要用一枚别针扣上。她来到我家时常常会费劲地把钱拿出来数一数,计算一天的收支情况。仿佛在我家她才有安全感。有时候她也跟我说几句话,但我总是爱理不理的。我觉得她胆小怕事,行动有点鬼祟,遇事也总喜欢向祖母倾诉,我在旁听着,会暗自笑她迂腐,过于杞人忧天。现在想来,她生活在这个无亲无故的环境,处处遭人白眼,养成那样怪异的习惯也不足以为奇。

梁英在恩平应该也还有些亲人,好象曾来探访过她。也许见她的环境不好,来过了就不想再来了,加上路费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从而逐渐地疏远了。

对梁英的印象多在童年里,随着我年龄渐长,对她的情况已不大关注了。后来在外读大学,也就再没有听过关于她的消息了。不过也不难想象,她这样一个孤独生活的人,晚景肯定是凄凉的,也许死了人们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人间的,是走在祖母之前还是之后,更是无从知道了。工作后曾经偶尔想起,数次想向母亲打听,但总是见到母亲时忘了问,想问的时候又没和母亲在一起,久之也就淡了。

随着人生阅历的丰富,对人生理解的深刻,我于是觉得梁英其实也是一位可怜的老人家,她到这个世上走了一遭,却没有享受到多少人生的快乐。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她什么也没有留下。仅以此文悼之!

由此可见,改革开放前的社会虽然没有那么多偷抢纷争,也并不是理想中的和谐社会。

2012年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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