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个鹅卵石垒成的田岸
阿良
南宋年间,暮色如墨,浸染着蜿蜒的山路。
林三郎攥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刃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仍灼得他掌心发烫——就在三个时辰前,他一刀劈死了村霸李癞子。那畜生逼死了他的爹娘,强占了他的妻子,往日的血海深仇,在刀锋刺入对方胸膛的那一刻,终于有了了结。可故土是再也回不去了,他只能揣着满腔悲愤,朝着深山亡命。
山风呼啸,卷起落叶打在脸上,生疼。忽然,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林三郎猛地握紧柴刀,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女子名叫阿秀,是三天前被山匪掳上山的压寨夫人。昨夜趁着匪首醉酒,她才拼死逃了出来,一路慌不择路,竟跑到了这荒山野岭。
两个逃亡的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被命运碾碎的绝望,也是死里逃生的倔强。
“你……也是逃难的?”阿秀的声音带着颤抖。
林三郎点了点头,收起了柴刀。
山路崎岖,夜色渐浓。他们结伴而行,饿了就摘野果充饥,渴了便喝山涧里的泉水。走着走着,阿秀说起了自己的身世,说起了山寨里的恐惧;林三郎也打开了话匣子,将满腔的冤屈倾吐而出。同是天涯沦落人,两颗饱经风霜的心,在寂静的山林里,慢慢靠近。
不知走了多久,天光微亮时,他们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三面环水的平地,河水清冽见底,成群的游鱼甩着尾巴,在水中自在穿梭;岸边芳草萋萋,远处青山如黛,茂密的森林里,传来禽鸟的啁啾声,偶有野兔窜过,转眼便没入草丛。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抚平了他们眉宇间的愁绪。
林三郎望着这片山水,又转头看向阿秀。阿秀也正看着他,眼里闪着光。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已是默契。
“就在这扎根吧。”林三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秀用力点头:“嗯,就在这,天长地久。”
他们选了一块向阳的坡地,砍来粗壮的原木,剥去树皮,一根根垒起来,又用茅草铺了顶。几日之后,一座简陋却结实的木屋,便在青山绿水间立了起来。
有了家,下一步便是开荒种地。林三郎握着锄头,阿秀扛着镰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荒草被连根拔起,硬土被一锄锄刨开,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了衣衫,却浇不灭他们眼里的光。
“人是铁,饭是钢。”阿秀擦着汗,笑着对林三郎说,“有了地,就有了粮;有了粮,就有了盼头。”
林三郎望着她,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阿秀说的盼头,是家,是往后的岁岁年年。
日子刚有了起色,天却变了脸。
那日,乌云密布,雷声滚滚,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河水暴涨,浑浊的浪头咆哮着冲向岸边,狠狠拍打着他们新垦的田地。
第四天清晨,雨停了。林三郎和阿秀跑到田边,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浑身冰凉——刚翻好的土地被冲得七零八落,泥土混着碎石,散落在河滩上,几日的辛劳,竟成了泡影。
阿秀看着狼藉的田地,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林三郎的心也像被针扎一样疼,可他看着阿秀的泪眼,却咬着牙说:“别哭,地没了,我们再垦;冲垮了,我们就守住它。”
守住它?怎么守?
林三郎的目光落在河滩上,那里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他忽然眼前一亮,指着那些石头,对阿秀说:“我们用石头垒岸!把田埂砌成石墙,看洪水还能不能冲垮!”
说干就干。
他们挽起裤脚,踏入冰凉的河水,弯腰拾起第一块鹅卵石。石头沉得很,磨得手掌生疼,可他们谁也没喊累。一块,两块,三块……他们把石头搬上岸,按着高低错落,一块块垒起来。手指被划破了,就用布条缠一下;腰累弯了,就直起身歇片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河面上,映着两个忙碌的身影,也映着那道渐渐成型的石岸。
日子一天天过去,石岸越垒越高,越垒越结实。而阿秀的肚子,也一天天鼓了起来。
这年冬天,木屋的火塘边,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林三郎抱着襁褓里的儿子,看着阿秀疲惫却温柔的脸,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儿子取名叫林守岸,守的是田岸,守的是家园,守的是祖辈的心血。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林守岸长大了,跟着爹娘一起捡石头、垒石岸;后来,林守岸有了儿子,儿子又有了儿子。一代又一代的林家人,守着这片山水,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规矩——逢年过节,总要去河滩捡些石头,把那些老旧的石岸,再加固几分。
岁月流转,八百八十五年弹指而过。
当年的一间木屋,早已变成了错落的村落;当年的几分薄田,如今已是一百二十亩平整肥沃的良田。田埂上的石岸,蜿蜒曲折,像一条巨龙,守护着这片土地。
而林氏的子孙,早已从这片山水间走出,遍布大江南北,远及东南亚。无论身在何处,他们都记得,自己的根,在那片三面环水的平地上,在那一道道用鹅卵石垒成的石岸里。
那石岸,垒的是土地,垒的是家园,更是一代代林家人,生生不息的倔强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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