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一百多年。有一个词，成了中国思想界的“大词”，叫“公民”。公民权利、公民意识、公民精神被认为是中国现代化的必备要素。从反面说，缺乏这种要素，被认为是中国传统的重大缺陷。他们只知道什么叫“顺民”、什么叫“臣民”、什么叫“老百姓”。那为什么西方会有公民的概念，而中国却没有？公民的概念起源于古希腊的城邦政治，公民的身份是把你和外邦人、奴隶、女人划分开来。当时的希腊人可没有希腊国家这个概念，他们的身份认同是以城邦为单位的，你是雅典人我是斯巴达人。为什么要有“公民”概念？这是凝聚力啊，这是组成社会的纽带啊。有敌人，有外邦人，有明确的边界，我们内部才能抱团。然后公民演变到今天，已经很丰富了。但核心东西没变。而中国在秦朝已经就实现了“天下一统”，在大一统的政治体里，再去区分自己人，其他人也没有什么意义。第二，中国古代社会的基层是通过血缘关系来凝聚的。由于“家国同构”这样一个社会结构，血缘关系不断被放大，演化成各种“亚血缘”关系。比如，同乡，同学，同事，那就跟亲近一点。像犹太人在欧洲是被排斥，被屠杀的对象。而犹太人到中国之后，在古代开封汴梁还开起了犹太会教堂，定居，中国人没有这个区分，所以也不会刻意区分你。如果犹太人跟我们旁边的某某结婚了，那关系就更进一步了。全世界只有来到中国的犹太人最终被同化。美国人白鲁恂有一句话，说：“中国是一个伪装成民族国家的文明。”我们的界限，不是民族，是文明，只要你认同我们的文化，就是自己人。今天我们谈这个话题，不是想否定公民意识，而是想说，从历史深处看一个词的来历，有助于我们这代中国人在环境巨变下做出新的选择。其实，这和我们祖先是一样的。几千年来，他们都是在当时的现实压力下，选择了一种有效的策略，打造出了这个国家。
—— 苏力《大国宪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