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继续读《逍遥游:当〈庄子〉遭遇现实》。
熊逸是个思想侦探,全称应该是历史思想侦探。
他从前不是侦探,从前只是一般地读历史,读到后来,在知道越来越多的“是什么”之后,反而不知道越来越多的“为什么”。于是他改变了方法,设想自己生活在一段历史当中,生活在一些虚虚实实的历史人物当中,讲他们的语言,学习他们的必修课程,会写一手和他们一样的诗词和文章(甚至是八股文),参加他们的诗会、祭祀典礼和科举考试,先让自己成为他们的一员,在他们的内部来理解他们。
他融入了历史!
在历史的旷野里,熊逸像个老农,戴一顶草帽,扛一把锄头,发现可能藏着“思想”的地方便往下深挖,古今中外到处挖。读他的书常常感叹,他哪来的时间读了那么多书,莫非除了读书啥也不干?
关于庄子,司马迁好像不大重视,只是在《老子韩非列传》中顺便提了一下,还不到300字。300字似乎可以浓缩成四个字:语焉不详。熊逸想弄明白,就到处挖,古今中外研究庄子的学术著作,包括民间传说,统统不放过,力求还原一个血肉丰满的庄老师。这个过程对他来说应该很费劲,而我觉得好玩,而且觉得大开眼界。
前些天读了序言,又读到一边去了,回头进入第一章:《庄子的人和书》。
发现几个好玩的故事。
都是心灵鸡汤。
战国时期,魏国有一个叫东门吴的人,特别爱儿子,儿子死了却不难过。相国非常不解:“您对儿子的爱堪称天下第一,但如今儿子死了,您却一点都不难过,这是为什么呢?”东门吴说:“以前我没有儿子的时候没觉得难过,如今儿子死了,岂不是和当初没儿子的时候一样嘛,我有什么可难过的!”
读到这个故事,忽然冒出来三个字:要会想。
我妈在世时经常教导我,凡事要往宽处想。东门吴就想得宽,也可以说想得通或者想得开。以前没有儿子不难过,如今儿子死了,没有了,回到了以前,就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儿子一样。他真会想。还可以这样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将来自己死了,儿子带不走,儿子同样没有了。不仅儿子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有啥值得难过的?换了不会想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叫一个惨。哭死。
脑子一根筋最麻烦。过去有个笑话,一傻妞丢了一块钱,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路人见她可怜,问明缘故,顺手给了她一块钱。傻妞破啼为笑,可是没等好心人离开,又破笑为啼,哭得更伤心了。问她为啥,回答说:如果那一块钱没丢,我就有两块了。就这脑子,给她一个亿,照样为丢失的那一块钱哭。
庄子认为,如果像东门吴那样,连丧子之痛也能无动于衷的话,天下还有什么事情能够困扰你的心呢?顺着庄子说,连丧子之痛都能无动于衷,别说丢一块钱,丢一块五都不会心痛。
老外有没有像东门吴这般豁达的人呢?当然也有。熊逸在《旧约·撒母耳记下》里读到过。事情是这样的:
大卫王和乌利亚的妻子拔示巴通奸,在拔示巴怀孕之后,大卫王设计害死了乌利亚。上帝为了惩罚这一罪行,待拔示巴生育之后,使那个孩子染上重病。于是,“大卫为那孩子恳求神,并且禁食,终夜躺在地上。他家中的老侍从站在他旁边,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却不肯,也不与他们一起吃饭。到了第七天,孩子死了。大卫的臣仆不敢告诉他孩子死了,因为他们说:‘看哪,孩子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劝他,他尚且不听我们的话。现在我们怎么能告诉他孩子已经死了呢?他会伤心欲绝的。’大卫看见他的臣仆彼此低声耳语,就知道孩子已经死了。他问臣仆说:‘孩子死了吗?’他们回答:‘死了!’于是大卫从地上起来,洗澡,抹膏,更换衣服,进耶和华的殿去敬拜,然后回到自己的宫里去,吩咐人给他摆上饭,他就吃了。臣仆问他:‘你为什么这样做呢?孩子还活着的时候,你为他禁食哭泣;孩子死了,你倒起来吃饭!’他回答:‘孩子还活着的时候,我禁食哭泣,因为我想:谁知道呢?也许耶和华怜悯我,让孩子可以活着。现在他死了,我为什么还要禁食呢?我还能使他回来吗?我要到他那里去,他却不能回到我这里来。’”
这个故事比东门吴那个更有意思。你看,为了救孩子,大卫虔诚地禁食,坚持不上床睡觉,哪怕有一线希望也不肯放弃,孩子一死,立即放下,该干嘛干嘛。很简单,继续禁食,继续悲痛,把自己饿死、伤心死,孩子不可能复生,回不来了。这一点,跟佛是相通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物来则应,过去不留。
熊逸讲完这个故事,十分感慨,他写道:
当然,要修炼到大卫这个境界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要说我等草民百姓,就算在《庄子》风靡一时的晋代,就算是谈玄论道的名士,也往往到不了这个火候。“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恰逢丧子,悲痛到了无法自制的地步。山简见状而安慰道:“不过死个小孩子,何至于伤心成这样啊!”王戎说:“圣人能够忘情,下等人没有感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山简认为这话很在理,便也跟着悲伤起来。(《世说新语·伤逝》)
也是哈,好多事情说起来简单,什么“知足常乐”啦,“放下”啦,“看淡”啦,内卷之下,最不缺的就是鸡汤。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写鸡汤文的家伙,如果五岁的儿子死了,不哭死哭活才怪。过了一年,想起来还会哭:“儿子假如活着,该上小学了。呜呜。”
熊逸所说的境界,是庄子的境界,也是佛的境界,当然也是一种哲学境界,同时也体现了他们的价值观。庄子熬制的心灵鸡汤,一般人喝了也是白喝,两泡尿就没了。
如此说来,尚未达到超脱境界的“要会想”,其实略等于阿Q精神胜利法,效果有是有,但十分有限。考察阿Q的“胜利”,往往都是小事,稍微“会想”的人,都很容易获胜。被人打了,心想:“总算被儿子打了。”于心理上提高了辈分,心满意足地离去。被人嘲笑他的癞疮疤,以“你还不配”,使癞疮疤成为特权,把被嘲笑的自己变为高高在上的俯视者。比较困难的“胜利”是赌钱那次,好不容易赢了,却被人抢走了钱袋。这一回光是“会想”还不足以平民愤,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末了,他甚至觉得 “心满意足”,仿佛这顿自我体罚替他“报了仇”,倒头在稻草堆上睡着了。当阿Q面对生死时,其精神胜利法终于不管用了。他意识自己要被枪毙,无论是被儿子枪毙还是被孙子枪毙都是他妈妈的枪毙,都安慰不了自己。面对死亡的恐惧,他想喊“救命”,根本喊不出声。
佛祖可以舍身饲虎,视肉身为臭皮囊。
庄子认为生死是自然变化,如四季更替。
“会想”到了佛祖和庄子的程度,世间事,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