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阅读了一本好书,很多地方都会细细回味,还想分享出来!
今天说说陈忠实老师在小说里把对母亲的深情依恋描写得很让人动容。书里面,好几处都因为对母亲深情而让人物形象更加立体和饱满:
(1)白嘉轩每晚忙完之后,向母亲问安并陪伴,以尽孝道。
小时候外婆在我家的时候,爸爸每次做工回家,不管多晚都会去外婆睡觉的屋子,轻轻开门去看一眼。老人瞌睡浅,外婆有时候醒了就和他说两句话,有时候太晚也就不说,但她都是知道的。每次和我们说起,言语之间也充满了喜悦。
排解老人的孤独似乎很简单,需要做的也不复杂,关键有一颗心就好。
小时候我们从不掩饰对母亲的依恋;渐渐长大后,我们离开母亲的怀抱与呵护;到了年富力强的时候,我们成为顶梁柱和主心骨,撑起家;当母亲衰老后,我们就开始了反向养亲和守护,但心里对母亲的深情被深深埋藏,却从来没有变。
我想,每晚的这个时刻,不仅白母心里很受用,白嘉轩心里也都是安定和踏实的!
吃罢晚饭,白嘉轩悠然地坐在那把楠木太师椅上,把绵软的黄色火纸搓成纸捻儿,打着火镰,点燃纸捻儿,端起白铜水烟壶,捏一撮黄亮黄亮的兰州烟丝装进烟筒,“噗”的一声吹着火纸,一口气吸进去,水烟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又徐徐喷出蓝色的烟雾。他拔下烟筒,“哧”的一声吹进气去,燃过的烟灰就弹到地上粉碎了。白赵氏已经脱了裤子,用被子偎着下半身,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依偎在怀里的小孙子牛犊,嘴里哼着猫儿狗儿的催眠曲儿,轻轻摇着身子,看着儿子嘉轩临睡前过着烟瘾。她时不时地把儿子就当成已经故去的丈夫,那挺直腰板端端正正的坐姿,那左手端着烟壶右手指头夹着火纸捻儿的姿势,那吸烟以及吹掉烟灰的动作和声音,鼻腔里习惯性地喷出吭吭吭的响声,简直跟他老子的声容神态一模一样。他坐在他老子生前的坐椅上用他老子留下的烟具吸烟,完全是为了尽守孝道:他白天忙得马不停蹄,只有在临睡前就着油灯陪她坐一阵儿,解除她一个人生活的孤清,夜夜如此。他一般进屋来先问安,然后就坐下吸水烟,说一些家事。她相信儿子在族里和在家里的许多方面都超过了父亲;她恪守幼时从父母出嫁从丈夫老来从儿子的古训,十分明智地由儿子处理家务和族里的事而不予干涉。
(2)黑娃回原上祭祖,在母亲的坟前痛哭,几乎昏迷过去。夜里执意回到自己家,那里无人居住,残垣断壁,老鼠屎成堆,但他在一堆破被褥之中再次闻到了母亲幽幽的气味……
虽然黑娃在自己出生的破败土炕上感受到的更有自己这半生特别是离家后这些年的酸甜苦辣,但他对母亲的深切思念,读来令人十分动容。
有说“越长大越懂得母亲”,身为女儿,自己做了妈妈之后,深深赞同这句话。
回到白家,黑娃谢绝了白嘉轩为他备好的炕铺,引着妻子走进自家那个残破的敞院,在尘土和老鼠屎成堆的厦屋炕上拉开了铺盖。那是一堆破布搅缠着棉絮的被子,深情地对高玉凤说:“咱们在妈妈的炕上睡一夜吧!”妻子欣然点头。黑娃鼻腔酸酸地说:“我就生在这炕上……我怕在这炕上再睡不了几回了……”玉凤温厚地帮他解纽扣脱衣服,然后躺进破棉絮里。黑娃闻到一股烟熏和汗腥气味,一股幽幽的母乳的气味,颤着声羞怯怯地说:“我这会儿真想叫一声‘妈’……”玉凤浑身一颤,把黑娃紧紧搂住。黑娃静静地枕着玉凤的臂弯贴着她的胸脯沉静下来……
(3)朱先生临终之时的呼喊:想叫妈,心里孤清得受不了,盼望有个妈……
这一段,我直接看哭了!
在这之前,他安排好了呕心沥血编纂的县志,又把一家人齐齐整整聚在一起。我已经预感到了朱先生这样安排的用意,跟着又是如此动情的描写,极其不舍这样一位大写的先生!他是文人的代表,他心里对那个时代有太多不甘……内心最最柔软的地方,是自己的家人,临了最思念的是母亲。
朱白氏从台阶上的针线蒲篮里取来花镜套到眼上,一只手按着丈夫的头,另一只手拨拉着头发,从前额搜寻到后脑勺,再从左耳根搜上头顶搜到右耳根。朱先生把额头抵搭在妻子的大腿面上,乖觉温顺地听任她的手指翻转他的脑袋拨拉他的发根,忽然回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在头发里捉虱子的情景。母亲把他的头按压在大腿上,分开马鬃毛似的头发寻逮蠕蠕窜逃的虱子,嘴里不住地嘟囔着,啊呀呀,头发上的虮子跟稻穗子一样稠咧……朱先生的脸颊贴着妻子温热的大腿,忍不住说:“我想叫你一声妈——”朱白氏惊讶地停住了双手:“你老了,老糊涂了不是?”怀仁尴尬地垂下头,怀义红着脸扭过头去瞅着别处,大儿媳佯装喂奶按着孩子的头。朱先生扬起头诚恳地说:“我心里孤清得受不了,就盼有个妈!”说罢竟然紧紧盯瞅着朱白氏的眼睛叫了一声,“妈——”两行泪珠滚滚而下。朱白氏身子一颤,不再觉得难为情,真如慈母似的盯着有些可怜的丈夫,然后再把他的脑袋按压到弓曲着的大腿上,继续拨拉发根搜寻黑色的头发。朱先生安静下来了。
2024年9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