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可能认为挑选新的贸易航路是份枯燥的工作,对莱丝来说却不啻于一场刺激的追猎。尽管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个猎手。
报告里隐藏着许多趣闻,不仅有货物的详情,还有因战乱陷入供需困境的港口的传言,在细枝末节中总能为船员找到绝佳的机会。她筛查着信息,仿佛匍匐穿过灌木丛的斥候,沉默而谨慎,寻找着完美的进攻路线。
一头扎进如此复杂的事务,也让她无暇顾及其他烦恼。不巧的是,她正这么想着,却忍不住看了奇里奇里一眼。奇里奇里浑身覆盖着甲壳,长着大大的膜质翅膀,整天缠着莱丝要吃的,要么就给她惹麻烦。但今天,这只飓甲蜂就像最近经常做的那样,蜷身睡在长桌的另一头,一旁是莱丝那盆从深国挖来的草。
奇里奇里从口鼻部到尾巴根部的长度大约已经长到一尺了,尾巴又延伸了十五寸,大得要用双手才能抱起来。这只飓甲蜂外形非常慑人,下颚尖利,目露凶光,但最近一段时间,原本是绛紫色的外壳却变得一片苍白。这不是单纯的蜕皮,肯定是出问题了。
莱丝在长椅上挪动着。以前她更喜欢在小隔间办公,现在她觉得自己之所以会无意识地那么做,只是因为她想躲起来。
算了,如今她有了一间大办公室,并托人更换了各种家具。虽然她在两年前的事故中双腿瘫痪,但她的伤势并没有波及脊柱,不像其他和她通信的人那么严重。她可以靠自己坐着,但这样会对肌肉产生劳损,除非靠在靠背上。就算如此,她也觉得坐下来锻炼肌肉是不错的做法。
她不喜欢坐在单把椅子或一排椅子上,而是喜欢坐在带高靠背的长椅上,方便挪动。她要求把长椅造在办公室里的各种长桌旁,而办公室里也有许多窗户,现在给人开阔和自由的感觉。她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居然喜欢过比这小得多,也暗得多的地方。
她挪到长椅的尽头,一旁就是奇里奇里铺着毯子的窝。她把笔放下,从身边的高脚杯里捞起一颗钻石润石推给奇里奇里。润石光芒熠熠,引诱飓甲蜂享用飓光。
奇里奇里几乎动也没动,一只银色的眼睛只是睁开一条缝。几只愁灵出现在莱丝周围,呈现扭曲的十字形。风杀的。兽医没有帮上大忙,他们猜测奇里奇里得了某种病,只是这种病因物种而异,而奇里奇里又是他们在这类物种中见过的唯一成员。
莱丝把润石留在奇里奇里嘴边,尽量不被忧虑压垮,强迫自己继续埋头搜寻。她已经通过对芦向有能力救治奇里奇里的人发出了请求。在对方回复之前,她没有什么可做的,于是她在长椅上挪动,继续工作,却发觉自己把笔落下了。她开始往回挪,想要取那支笔。
尼克利立刻冲出门口的岗位,连忙帮她拿起笔,不等她赶到就把笔递了过来。
莱丝叹了口气。尼克利是新任的脚夫长,在她需要帮助时会抬着她在不同地点之间走动。他来自西部的马卡巴克地区,泰勒拿语说得不错,但一直找不到工作。他的脸上和手臂上都有白色的文身,十分引人注目。
他很想保住自己的工作。虽然莱丝欣赏他的积极性,但……“谢谢你,尼克利。”莱丝接过那支笔,“但请等我求助后再行动。”
“哦!”尼克利鞠了一躬,“对不起。”
“没关系。”莱丝挥手让他退到墙边。他的态度并不罕见,莱丝向别人说明要在办公室摆放长椅时,木匠的工头就问过为什么。
唉,就是要摆脱“为什么”。
在旁人眼里,她的行为总是很古怪。她是拥有船和船员的商主,可以命令侍从取来任何想拿的东西,虽然偶尔需要帮助,但也不是时刻都需要。
这是她不得已才学到的教训,所以她并不把错误怪在尼克利头上。她甩开些许愠怒,重新埋头工作,想要找回原先的激动。
这将是她作为船主的第二次航行。第一次航行在两周前就完成了,是一场直接来回的交易,让她和船员互相适应,进行得……还算顺利,赚了一大笔钱,船员也很感激,靠着她谈成的买卖来谋生。
只是莱丝没搞懂船长和水手们的态度。他们不太愿意和她接触,也许只是习惯了乌斯提姆,而不是莱丝,因为她的作风和她的巴布斯略有不同,或者他们想要的就是比这么简单的行程更吸引人、收益更高的航行。
经过一番盘算,她最终敲定了三份方案,任何一份都会带来丰厚的利润,但要选择哪一份呢?她再三考虑,然后依照乌斯提姆的教导,列出每一笔交易的利弊。
最后,她揉了揉太阳穴,眉毛上的首饰轻轻作响,决定再等几分钟。她拿起最近收到的对芦通信,发信人来自世界各地,都是和她一样双腿瘫痪的女性。
与她们对话是件激动和振奋人心的事。她们很能体会她的心情,也渴望与她分享知识。一位名叫穆拉的亚泽尔女性设计了几件有趣的生活辅助器具,展现了惊人的创造力,不仅有挂钩和挂环,以便随时取用物品,还有特制的铁箍、铁丝和弯杆来协助穿衣。
读着最新的信件,她不禁受到鼓舞。她一度感到孤立无援,现在却发现有许多人面临着同样的挑战,哪怕在世俗眼中形同透明。她们的故事让她振作了起来,在她们的建议下,她下令对船进行改造,在后甲板的驾驶台附近安装固定的座椅和遮阳棚,并对舱室进行改装,方便行动和更衣。
船在港期间,木匠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了,但不少人还是投来困惑的目光,提出同样可怕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不留下来,让下属去面谈?她可以通过对芦谈真正的合同。为什么她要守在后甲板上,而不是舒舒服服地待在船舱里?既然有脚夫抬着,为什么还要安装滑轮系统来上下后甲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莱丝,你为什么想活下去?为什么想改善自己的处境?她扫视着穆拉发来的图纸,上面画着一名雅克维德虔诚者做的最新设计,是另一种轮椅。莱丝用过普通的轮椅,后腿上装着小轮子,需要脚夫把轮椅向后倾斜,把她推到目的地,就像坐在反向的独轮车上。这种设计已经沿用了几百年。
但图纸上的设计却是新的,带着大轮子,可以用手推动,她得委托别人做一辆。这在船上用处不大,而且泰勒拿城的街道台阶太多,可能太崎岖,但只要能在住宅里自由移动,很多事就会发生改变。
她给穆拉回了信,重新审视三份候选方案。无非是要运送鱼油、地毯或水桶中的一种,不管哪一种都很平庸。她的船“徘帆”号是为更宏伟的目标建造的。诚然,随着战争的爆发,就连简单的行程也变得危险起来,但她受过业内精英的培训,会寻找别人不愿接受的机会。
乌斯提姆总是这么教导她: 要寻找需求,别像藤壶那样到处吸血捞钱。去发现没有被满足的渴望……
她决定重新开始,却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她惊讶地抬起头,没料到会有人来。尼克利看了她一眼,征得她的同意后才走到前厅应门。
不一会儿,一名男子微笑着走进办公室,莱丝吓得丢下文件。
这名雷希人长着深褐色的皮肤,头发梳成两条长辫垂在肩上。塔里克穿着传统的雷希裹布和流苏罩衫,袒露着前胸。莱丝从他们两年的交流中得知,塔里克有几套做工精良的泰勒拿套装,出行时一般都穿着其中一套。当他换上传统服装时,就是想彰显他的出身。
看到塔里克,莱丝哑口无言,毕竟他住在几千里之外。他怎么会在这里?莱丝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
“啊,堂堂船主,对我这样的人就无话可说了吗?”塔里克说,“那我想这就告辞……”说话间,他却笑得越来越灿烂。
“进来坐。”莱丝挪到长桌的另一头,那里的文件没有那么杂乱。她招呼塔里克坐在长桌对面的椅子上。“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我三天前才给你写信!”
“当时我们已经在阿兹米尔了。”塔里克坐下来解释道,“岛王想和达力拿·寇林见一面,亲眼看看那些光辉骑士。”
“岛王竟然离开雷鲁拿了?”莱丝问,惊得合不拢嘴。
“时局动荡啊,”塔里克说,“是时候了。噩梦横行于世,沃林教王国的臣民团结在一面旗帜下,竟然还是阿勒斯卡扬起的旗帜。”
“他们……我们没有归顺阿勒斯卡,”莱丝说,“我们是正经的同盟。来,我给你倒杯茶。”
她拿起抓取物品的棍子钩住茶壶的把手,把茶壶从桌子的另一端拖过来。多年前他们初次见面,塔里克还很严厉,如今他却霍地站起来帮忙,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莱丝心怀感激,却也备感挫败。大家似乎能理解无法行走的难处,只是很少有人能明白那种羞耻感——明知不该如此,却总觉得自己成了累赘。她很感谢旁人的关心,但她这么拼命也是为了能够自立。当人们无意破坏了这番努力时,她就更难忽视心底里那个丧气的声音,说她就因为几个地方不如人,整个人就没了价值。
近来她有些克服了,身边也没有愧灵在转悠,但她还是希望找到适当的方式来说明,自己不是什么需要呵护的孩童。
“八方的诸神在上,”塔里克把一杯茶递给莱丝,坐了下来,“不敢相信时间过得这么快。你第一次来我们这儿,是两年前的事了吧?感觉只过了几个月。”
“我倒是感觉度日如年。”莱丝抿了口茶,把另一只手抬到桌上,伸向奇里奇里。飓甲蜂通常会跳过来闻一闻,今天却动也没怎么动,只是发出轻轻的鸣叫。
“我想我们可以待会儿再叙旧。”塔里克说,“我能看看它吗?”
莱丝点点头,把茶放在一边,挪过去抱起飓甲蜂,奇里奇里拍了几下翅膀就安定了。塔里克把椅子拉过来坐到莱丝身边,莱丝抱着奇里奇里让他看。
“我带它看过不少兽医,”莱丝说,“他们都束手无策。以前听说过飓甲蜂的人也都认为它们灭绝了。”
塔里克伸出手,小心地抚摸奇里奇里的头部。“居然这么大……”他低声说,“真没想到。”
“什么意思?”莱丝问。
“艾米亚灭亡后,”他解释道,“雷希群岛的巨壳生物有一支叫‘拿阿林德’的神族带走了仅剩的飓甲蜂。巨壳生物的处世方式很奇怪,不像人类那样思考和说话,但我们知道它们立下过保护近亲飓甲蜂的承诺。”
“我只见过另外两只飓甲蜂,它们都活了几十年,但小得不比人的手掌大。”
“奇里奇里很会吃,”莱丝说,“至少以前是这样……”
“古代的飓甲蜂体形更大。”塔里克说,“现在它们应该保持小的体形躲起来,免得又被人类猎杀。”
“可我该怎么办?”莱丝问,“该怎么救它?”
“三天前我们收到了你的信。”塔里克说,“我给岛上的人写信,岛王的配偶就去找了雷鲁拿。法子很简单,莱丝,做起来却一点儿也不容易。”
“什么?”
塔里克迎上她的目光:“岛神说要带它回家。”
“带它回雷希群岛?倒是可以走一趟。你们是怎么通过战区的?往东绕了很远的路吗?我们……”她看着塔里克严峻的表情,渐渐没了声音,“哦,它的‘家’指的是艾米亚吧?嗯,也不是不可能。皇家海军已经在主岛设立了几个前哨站。”
“不是艾米亚的主岛,莱丝。”塔里克说,“你要带它去失落之城亚基纳。”他摇摇头,“坐船过去是不可能的,好几代人都没踏上过那座岛。”
莱丝皱皱眉,抚摸着奇里奇里,思索了一番。“亚基纳”这个名字,她是不是最近才读到过?她冲塔里克打了个手势,把奇里奇里放下,挪回到文件前。
几分钟后,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看这个。”她举起一份文件,让塔里克凑过来阅读。塔里克并不认同沃林教在这方面的禁忌,莱丝也是如此,哪怕她最近一直毫无怨言地戴着手套。
大约两个月前,泰勒拿军舰发现了一艘幽灵船,官员将其追溯到了一次前往近乎神话般的城市亚基纳的航行。乌有斯麓的王后纳瓦妮·寇林已经要求另一艘船驶往艾米亚调查某个地区。在亚基纳的遗址被发现的地方,据说发生了古怪的风暴。
纳瓦妮王后承诺会奖励愿意出航的人,但至今还没有人应征。莱丝看了看塔里克,塔里克鼓励地点点头。
看来,莱丝有必要去一趟乌有斯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