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时,总以为天地是为我铺展的宣纸,风月是供我挥洒的墨色。彼时风华正茂,眼底有光,胸中藏火,一身锐气直冲斗牛,仿佛执笔在手,便可写尽山河万里,点染人间千秋。我曾笃信,自己身负凌云健笔,能以一纸文章惊天下,以半盏清狂渡平生,不信人间有白头,不信才华会枯朽。
那时的笔尖,是带着春风的。落笔处,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轻狂,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坦荡,一字一句,皆有锋芒,一吟一咏,尽是疏狂。以为才情如江河奔涌,永不枯竭;以为心气如青松挺拔,永不弯折。眼中无风霜,心中无萧瑟,只知向前闯,只知向上攀,将整个世界都看作笔下可书、心中可藏的风景。
岁月如流,韶华易逝。不曾想,当年那支凌云健笔,终究敌不过时光的风霜;当年那份气冲斗牛的意气,终究在人间烟火里慢慢消磨。
到而今,再提笔,指尖已无当年力道,心头已无当年激荡。曾经奔涌如潮的才华,如春日繁花,开至荼蘼,便随风凋谢殆尽,只剩满地残红,一片荒芜。那些信手拈来的锦绣文章,那些脱口而出的凌云诗句,都成了远去的旧梦,再也寻不回当初的灵动与锋芒。
笔锋渐钝,才思渐枯,少年意气随风去,唯有萧条寂寞,长驻心头。
如今再看这人间,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苍凉。不再妄想以笔凌云,不再执念于才华盖世,只余下一颗被岁月磨平的心,盛满了无人可诉的寂寞,裹着挥之不去的萧条。过往的风华,成了镜中虚影;曾经的意气,成了梦里余温,伸手去握,只抓到一把微凉的风。
人生最无奈的,不是未曾拥有,而是曾经拥有,却又尽数失去。失去凌云笔,失去少年狂,失去满怀才情,最后只剩下一颗萧条寂寞的心,在流年里静静伫立,看春去秋来,叹世事无常。
纵笔写尽少年狂,收笔只剩半生凉。那支凌云健笔,终被时光尘封;那份风华意气,终被岁月掩埋,只留一句轻叹,在心底,岁岁年年,回响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