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

銅鑼灣的電車慢悠悠地晃。我站在月台上,看着它從街角拐過來,車身漆着鮮亮的綠和白,頂上有層薄薄的灰塵,是曬了一整天的太陽留下來的。它近了,「叮叮」兩聲響,不急不躁,像老年人在巷口打招呼,聲音被風送過來時已經軟了三分。

車停穩,後門「嘩」地敞開,等車的人三三兩兩地上去。我也跟着,腳下的鐵踏板有些滑,得小心踩實。

我揀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木頭的座椅磨得發亮,摸上去有種老傢具的溫潤。電車開動時,車身先輕輕往前一衝,然後才穩穩地滑出去,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處,「咣當、咣當」,節拍慢得剛好讓人數得清。窗外的街景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的——先是一排唐樓,灰撲撲的外牆上晾着五彩的衣裳;接着是一間燒臘舖,櫥窗裏掛着的叉燒油光光的,在午後的陽光裏發亮;再過去是個街市口,阿婆坐在小凳上剝豆子,頭也不抬。

這車在香港跑了一百多年了。從一九零四年起,它就沿着港島北岸來回地走,從堅尼地城到筲箕灣,鐵軌鋪過的地方,就是城市生長的年輪。那時的人管它叫「叮叮車」,因了那兩聲鈴響。一百多年過去,高樓長得比山還高,地鐵在地下跑得飛快,只有它還守着老派的步調,每小時不過十幾公里。在鬧市的洪流裏,它像條安靜的魚,不慌不忙地遊着自己的路線。

我旁邊坐着位老先生,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膝上擱着個布袋,袋口露出半截葱。他大概是從街市買了菜回家的。電車轉彎時,他微微側過身,目光落在窗外某個地方——那裏或許是他年輕時等過車的月台,或許是他與妻子第一次牽手走過的路口。在這慢吞吞的車廂裏,每個人都有足夠的時間去想些舊事。

傍晚的車廂裏會亮起燈,黃黃的,暖融融的。下班的人靠在窗邊打盹,領帶鬆了半截;放學的中學生三兩個擠在後排,說笑着,書包上叮叮噹噹掛着明星的徽章。到站前,他們會往前門挪,掏出零錢或八達通,準備下車時付款——這是叮叮的老規矩,後門上,前門落,司機在錢箱邊等着,數着每一位過客的誠意。

到了站,我起身往前門走,掏出三元硬幣,投入錢箱,「叮叮噹」幾聲,像是給這趟旅程畫個句號。門「嘩」地一聲拉開,晚風撲進來,帶着海水的鹹味。我回頭看了一眼——電車還停在那裏,車燈亮着,像個等孩子回家的老人。過一會兒它就會重新上路,依舊慢慢地晃,依舊在轉彎時「叮叮」地響。在這座永遠在跑的城市裏,它固執地慢着,慢成了一種近乎奢侈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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