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有一把钥匙,我不知道它是开什么的。
铜的,不大,比小拇指短一截,齿形不复杂,三个齿,深浅不一。钥匙柄上錾着一圈花纹,磨得快平了,拿手摸才摸得出来。串在一个铁环上,铁环锈了,钥匙也跟着锈了,齿缝里一层绿锈,拿指甲抠了抠,抠掉一点,底下是暗红的铜色。
什么时候有的这把钥匙,我记不清了。大概是搬过几次家,从某个旧抽屉里翻出来的,当时觉得以后能找着锁,搁进了新抽屉。后来没找着,也没扔,就一直在抽屉里搁着。跟它搁一块的还有几颗螺丝、一个旧手机充电器、两截不知道从哪来的橡皮筋、一张过期的保修卡。别的东西我都能说清楚是哪来的,就这把钥匙,说不清。
有一回我把家里所有带锁的东西都试了一遍。门锁,不对。防盗门,不对。自行车锁,不对。楼下信箱,不对。办公室抽屉,试了,也不对。我甚至去试了楼下那辆旧电动车的后备箱,钥匙插不进去。算了,不试了。
我老婆收拾抽屉看见这把钥匙,说:“这什么钥匙?”我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还留着?”我说:“万一以后找着锁了呢。”她说:“你找了几年了?”我说:“没算过。”她说:“那你还找什么。”我说:“不找了,搁着。”她说:“搁着占地方。”我说:“一把钥匙占什么地方。”她说:“你抽屉里全是这种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西。”我说:“都有用。”她说:“什么用?”我说:“你看这个充电器,万一以后有个老手机呢。”她说:“你哪还有老手机。”我说:“万一呢。”她拿我没辙,把抽屉一推,走了。
后来我琢磨这把钥匙。它总得有个来处。我搬过三次家,头一回搬家的时候扔了不少东西,这把钥匙没扔,说明那时候它还有用,或者至少我觉得它有用。第二回搬家也没扔。第三回搬家,到了现在这儿,还是没扔。它就这么跟着我过了十几年。
有一回我收拾我妈家的老房子,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头搁着几把钥匙,有铁门的、有抽屉的、有一把跟我抽屉里那把长得差不多。我拿回去比对了一下,齿形不一样,不是一对。我把这事给我妈说了,我妈说:“你哪来的钥匙?”我说:“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开什么的。”我妈说:“你小时候就爱攒钥匙,见了钥匙就往兜里揣,有一回把邻居家的钥匙揣回来了,人家找了半天,后来我给送回去的。”我说:“还有这事?”她说:“有,你那时候五六岁,见什么拿什么。”我说:“那这把是不是那时候攒的?”她拿过去看了看,说:“不像,这个旧,比你岁数大。”我说:“那是谁的?”她说:“不知道,可能是你爸的,也可能是我以前哪个柜子的,早换了。”她把钥匙还给我,说:“扔了吧,别攒了,攒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我说:“搁着吧,又不占地方。”
我没扔。拿回来接着搁在抽屉里。有时候翻抽屉找东西,翻到它,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它的铜色越来越暗,锈越来越多,齿缝里的绿锈抠了又长,长了我也不抠了,就那么放着。
去年我家换了防盗门,换门的时候,老门锁拆下来扔在楼道里。我看着那旧锁,突然想起那把钥匙,跑回屋里翻出来,拿旧锁试了试。插不进去。齿形不对。锁的钥匙孔是平的,钥匙是十字的,根本不是一路的。
我把旧锁扔了,钥匙留下了。我老婆看见了说:“锁都扔了,钥匙还留着?”我说:“锁是锁,钥匙是钥匙。”她说:“没有锁了,钥匙还有什么用。”我说:“没用。”她说:“没用你留着。”我说:“留着就留着呗。”她说:“你这人,说不通。”我说:“你不用管我,一把钥匙,又不占地方。”
其实我也不知道留着它干什么。它开不了任何一把我有的锁,我也找不到它该开的那把锁。它就这么搁着,在抽屉最里头,挨着螺丝和充电器,跟那些同样不知道还有什么用的东西待在一起。
有时候我觉得这把钥匙像什么事呢。像一句话,说了一半,后半截忘了。前半截还在,后半截没了,你拿着前半截,不知道它原来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跟谁说。你想把它扔了,又觉得万一哪天想起来了呢。就这么搁着,搁在抽屉最里头,跟别的不完整的句子搁在一块,等着哪天凑巧了,能对上。
前天我收拾抽屉,翻出来那把钥匙,拿手擦了擦。我老婆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我把钥匙搁回去,她也把抽屉推上了。她说:“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随便是什么?”我说:“随便就是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她说:“那吃面。”我说:“行。”我就把抽屉的事忘了。
今天想起来,写在这儿了。钥匙还在抽屉里。哪天找着锁了,再记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