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我的林老师要去做讲座了
自从前女友搬走以后,我其实常常觉得很孤独。
但我很少约朋友来家里玩。因为我发现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再加上珂珂很胆小,有陌生人来,它就会躲起来。
我倒是经常在群里晒自己做的饭。朋友们难免起哄,说要来蹭饭。但我一直分不清,她们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如果真的有人来,我就需要同时做饭、招呼朋友,还要留意猫。这样的多线程任务,我基本处理不了。所以最后通常都被我拒绝了。
很快,珂珂满一周岁了。
这一年里,它经历了很多事情:刚到家、前女友离开、生病、绝育,还有看着我一次次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哭出来。
我忽然有一个念头——给珂珂办一个生日聚会。
一方面是给它过生日,另一方面也想借这个机会,感谢一下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支撑我的朋友们。
我买了气球,把家里简单布置了一下。
珂珂很喜欢气球。每次我用气球轻轻敲它,它就会主动开着猫车跑过来,趴在我身边,一副被敲得很舒服的样子。
后来我还从社交媒体上学了一点气球花。没事的时候就陪珂珂玩。
生日聚会那天,我提前做了几个自己比较拿手的菜。朋友们吃得很开心,一直在夸。我自己也吃了,但其实吃不出来。
我想起之前也给我哥和以前的同事小薇做过两次饭,他们也说很好吃。
小薇是我进这家公司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有一天我站在打印机前,不会双面复印,总是搞不清楚放纸的方向。那天正好小薇在打印室,她帮我弄好了,后来我们就慢慢熟了起来。
公司里很多事情我都不太擅长,比如报销保险、公司行政流程、档案管理这些。小薇经常会顺手帮我一下。生活里有时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也会去问她。
她一方面经常照顾我,一方面也有点嫌弃我。她一直觉得我是温室里的花朵,缺少了一点挫折教育。
后来我开始学心理学,她遇到一些事情也会来找我聊,听听我的看法。慢慢地,她好像觉得我也没那么没用。
所以当我突然学会做饭的时候,她还专门过来“验收”了一次。虽然那次让我手忙脚乱,但那顿饭之后,她对我好像有点刮目相看。
她甚至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把我夸了一番。
我哥和小薇都不是那种随口夸人的人,所以我想,他们说的应该是真话。
我之前听过一个创伤相关的讲座。
讲座者提到,大脑在经历创伤以后,会对正向记忆和负向记忆进行不同的处理。
我忽然在想:我吃不出好味道,但对不好吃的东西特别敏感,会不会也是某种创伤后的影响?
所以我做饭其实基本不会尝味道,而是完全靠感觉放调料。
那天我把自己做的虾仁炒饭拍照发到了社交媒体上。几个月前,还有朋友说我的饭没有“饭张力”。而现在我已经能做出这样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炒饭了。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林慕瑶知道了,她会夸我吗?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在意林慕瑶的看法。
虽然我现在独居,也不上班,但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洗头、洗澡、换衣服。但如果遇到咨询日,我会在镜子前把自己收拾得更整齐一点。
这其实很奇怪。
因为以前上班的时候,我反而经常穿得乱七八糟就出门。如果不是前女友出门前帮我整理一下,那到了公司,多半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女同事帮我把衣领理好。
我的注意力很难顾及到这些事情。有时候忙起来,我甚至会忘记吃饭、喝水或者上厕所,需要同事提醒。
前女友以前说过一句话,说我有一种能力:可以把我身边的女人都变成我妈。
我有时候会想:林慕瑶呢?她也会变成我妈吗?
生日聚会没过多久,小蹊告诉我一件事。她说林慕瑶下个月会在她的沙龙里开一场育儿讲座。
我听到的第一反应是:“我的林老师要去做讲座了”,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隐秘关系。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因为我猜,为了避免双重关系,我大概是不能去参加的。
我把这个疑问告诉了小蹊。她说,这件事情最好我自己去和林慕瑶讨论。
与此同时,我脑子里还冒出另一个想法:既然是育儿讲座,那么林慕瑶应该是有小孩的。
我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慕瑶的时候,就隐约觉得她应该是一位母亲。
虽然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时候我还觉得,有孩子的咨询师可能会更理解我一点。因为前女友和一些朋友曾经说过,我的心智好像还停留在青春期。
但当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对林慕瑶产生移情以后,她作为母亲的这个身份,反而让我心情变得很复杂。
后来我在咨询室里提到了讲座的事情。林慕瑶问我,知道这件事以后我是什么感觉。
我老实说:“我的第一反应是,‘我的林老师要去做讲座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发现她笑了。
她平时偶尔也会微微一笑,但那更多是一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笑。而这一次的笑,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我忍不住想:是不是在那一瞬间,她其实也有一点在意?
我又鼓起勇气问她,她是不是有小孩。她说,是的,她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上小学。
我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根据她之前透露过的年龄信息,以及我在网上查到的公开学历资料,她大概属于早婚早育。
自从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一个新阶段以后,在咨询室里我就再也没有办法看着她讲话了。
以前我其实也很难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后来有人告诉我这样不太礼貌,我就开始强迫自己练习。但练着练着,有时候又会变成死盯着别人。
刚开始来咨询室的时候,我还可以看着林慕瑶说话。但现在不行了。
不仅如此,我甚至连她咨询室里的卫生间也不敢再借用。我只能下楼去公寓一层的公共厕所。
公共厕所的卫生条件其实一般。对我这种对气味很敏感、又有点洁癖的人来说,是一件有点难受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宁愿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