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恐怖游轮》在国内上映了,2009年的老片子,英国和澳大利亚合拍的。我多年前已经在电脑上看过,但是为了陪孩子,还是去看了这次大银幕版。
单亲母亲Jess和她刚交往不久的男友Greg以及他的几个朋友乘游艇出海游玩。他们在海上遭遇一场强烈的风暴,游艇翻覆,Greg女同学Sally的闺蜜Heather失踪。其余人落海后挣扎爬上残骸,绝望之际,一艘名为Aeolus的巨大游轮缓缓驶来。众人欣喜登船,却发现这竟是1930年便失踪的神秘船只,且船上空无一人。
登船后,怪事接连发生: Victor捡到了本属于Jess的钥匙,镜子上出现血字警告,新鲜食物瞬间腐烂。随后,Victor浑身是血地出现并攻击Jess,最终伤重身亡。紧接着,其余人,包括Greg和Sally及其丈夫Downey也相继被一个蒙面射手杀害。Jess在与蒙面杀手的搏斗中,用斧子将对方打入大海。杀手临死前告诉她:“想回家就要杀死所有人。” 然而噩梦并未结束。她看到另一批和自己当初一样的同伴登上了游轮,并且船上同时存在着多个处于不同循环阶段的自己。
她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尽的恐怖轮回:为了回家,她必须亲手杀掉所有登船的朋友,但每一次尝试都只会将她推向下一个更为绝望的循环,她必须目睹或参与朋友们的多次死亡。后来,她被另一个自己打败落海,最后被冲回岸边。她跑回家,发现家里有另一个自己准备带孩子去码头赴约------时光倒流到了出海前。她打死了那个自己,然后开车带孩子准备处理尸体,然而路上撞死了一只信天翁。之后,她一边安慰孩子一边开车,结果出了车祸,孩子死了。她上了一辆出租车去码头赴约,司机说会打着表等她。
显然,Jess是已经死了,出海的是一个鬼魂。
电影里引用了两个典故。
游轮上有一幅油画,是Sisyphus推石头。希腊神话中, Sisyphus是埃俄利亚(位于小亚细亚,临爱琴海东岸)国王Aeolus之子,也是科林斯城(Corinth, 古称Ephyra)的创建者和国王。Sisyphus以狡猾机智闻名,他的机智令他囤积了大量财富。
宙斯掳走河神阿索帕斯之女埃伊娜后,河神前往Sisyphus统治的科林斯寻女。Sisyphus以一条四季常流的河流为交换,向河神泄露了埃伊娜的下落,这触怒了宙斯。宙斯派死神桑纳托斯押解Sisyphus,却反被其用计绑架,导致人间一度无人死亡。
宙斯只得命战神阿瑞斯救出死神,桑纳托斯获释后立刻摄走了Sisyphus的灵魂。
死前,Sisyphus嘱咐妻子墨洛珀不要埋葬自己的肉身。到了冥界,他以 “未安葬者无资格留冥界” 为由,恳请冥后帕尔塞福涅给三天处理后事,却一去不返。冥王哈迪斯震怒,罚他永推巨石上山,巨石近顶必滑,他陷入无止境的徒劳。
Sisyphus是悲剧英雄,他非被动承受神罚,而是以推石上山主动对抗诸神与命运,明知巨石必落仍坚持,即便徒劳也不屈从,抗争本身成为存在的终极意义。这是第一个典故。
第二个典故是英国诗人Samuel Taylor Coleridge的一首著名的叙事诗《THE 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译为《老水手之歌》或《古舟子吟》)。
一位老水手拦住一位正要去参加婚礼的宾客,强迫他聆听自己的一次奇异航海经历]。老水手所在的船被暴风吹到南极,陷入冰封困境;一只信天翁引领船只脱离险境,却被老水手无故射杀 。厄运随之降临,船只被困于赤道附近无风的海面,船员们因为极度饥渴而虚弱不堪,他们摘掉了老水手脖子上的十字架,挂上了死鸟以示惩戒。
此时远方驶来一艘荒芜的幽灵船,船上立着一位孤独的女妖,她象征着恶梦(The Night-Mare)和”活于死中“(LIFE-IN-DEATH was she)。上船后水手的同伴在女妖的诅咒下一个接一个倒地死亡,他们的尸体都睁着眼睛保持着临终的目光怨毒的盯着老水手,仿佛在谴责他的过失招致了一切灾难。女妖与“死亡”掷骰子,赢得了老水手的灵魂。老水手无论如何也无法死去,他在船上度过了恐怖而痛苦的七天七夜,最终幡然悔悟,开始为一切生灵祷告,这时他脖子上的信天翁自动脱落掉进了海中。圣母玛利亚显灵赐予老水手香甜的睡眠。死去的船员被天使附体,操纵船只返回家乡;船只接近港口时突然沉没,老水手被救生船救起。他向一位隐士忏悔了自己的罪过,自此必须不断向注定的人重述自己的故事,传递“爱一切生灵”的道德教训。
这首诗应该就是这部电影的灵感来源。
在航海传统中,信天翁被视为好运的象征,水手们相信它们附有溺水同伴的灵魂,杀死它会带来厄运。“在脖子上挂一只信天翁” an albatross around one's neck是英语中形容沉重负担、无法摆脱的苦恼的常见习语。Jess发生车祸的诱因是由于撞死了信天翁,Jess家里也有信天翁的画,而她出海后也有多次看到信天翁的镜头。
那么,谁是那只信天翁呢?答案就是Jess的儿子Tommy。这个可爱的金发男孩是他母亲所有烦恼的来源,也是她最大的负担、无法摆脱的苦恼。
因为Tommy有自闭症,他父亲抛弃了他们母子。Jess 不得不独自抚养孩子,她虽然身高体壮,但文化不高,只能在餐厅做服务员,日子辛苦又拮据,而这个孩子是残疾,永远无法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进步,她在这孩子身上的投入不会有回报,也看不到尽头,这本身就是一个炼狱。
因为要照顾孩子,她少有休息,也很难择偶。好不容易有个高富帅食客Greg看上了她,结果他身边一堆朋友都劝他跟她分手,Greg带她和朋友们一起开游艇出去玩,结果朋友们还要带个美人儿Heather来做Greg的相亲对象。因为Jess的条件太差,根本不是他们那个阶层的。可以推测,Jess心底对这些人是有怨气的。包括对Greg------要是诚心约会,为啥还要带那一群人来呢?这种隐藏的恨意,给她后来在游轮上大开杀戒埋下了合理的伏笔。
但更可怕的是,Jess失手杀死了儿子。电影没有直接拍这段,只是表现了Jess对儿子的打骂。好不容易跟男友约会一次,儿子却在画画时打翻了颜料,耽误了时间。积蓄已久的怨气爆发,之后应该是她失手打死了儿子,在抛尸的路上又出了车祸。
所以,当离开游轮的Jess跑回家时,她毫不犹豫地杀死了另一个自己,准备抛尸她。而那被撞死的信天翁,是死神给她的提醒。当她丢掉死鸟的尸体时,她看到了许多只死鸟------说明这种循环也有多次了。
Jess与Greg约定8:30在码头见面。他们第一次在游轮餐厅看表是8:17,后来Jess在有唱机的房间,身后挂钟还是8:17,她的手表也一直停止在8:17,这是车祸的时间。而Greg的手表就是11:30.
游轮上有血字镜子的237号房间,和Jess家门牌号码一样。这也是致敬经典恐怖片《闪灵》,《闪灵》里Jack在237房间里见到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老妇,她们都在腐烂,那是在那房间里被杀的同一个女人的鬼魂。
车子窗子下有个号码:752,有个镜头倒过来看正好是237,
车祸发生时,儿童乐队的鼓号标志和Aeolus号上乐队的大鼓标志一模一样,而他们演奏的曲子正是Jess在游轮上听的唱片音乐。
游轮上被抢打伤头部的Jess与车祸现场Jess尸体头部的受伤和流血部位一致。
所以,Jess上游艇赴约,其实是她的鬼魂,那个等她回去的诡异司机,其实是死神,等着摆渡她的鬼魂去阴间,可惜她爽约了,本想看看男友就离开,却跟着出海去了,不肯回来。
所以之后的灾难,都是Jess带来的。那么Greg和他的朋友们不就成了Jess受罚于死神的陪葬了吗?其实,真实的这几个人应该就是自己出海去了。尤其那个Heather,最是无辜,也没有任何阶层成见,还看上了流浪汉Victor,所以,她最先消失在风暴里,也不曾上游轮,八成是早已获救。
而Jess的出海旅行,从遇险风暴到游轮杀人,都只是她自己的幻觉。当然,也可能,Greg及其朋友也早已死于海上风暴,他们也只是鬼魂而已。
Jess大肆屠杀的一茬又一茬Greg及其朋友,不过是她的噩梦和幻觉。很多观众解读说Jess杀死他们是为了解救他们。
其实Jess对他们没那么深的交情,而且既然这些人能如同韭菜一样源源不绝而来,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她杀人唯一的目的,就是回去见到儿子。
她所做的一切反复徒劳,都是为了能回到出发前,看到活着的儿子,改写她和儿子的命运。
电影演到Jess再次赴游艇之约,不知这次她会怎么做。其实,她不需要杀人,她只要直接在海上自杀,就会自动回到家里见到儿子了。她要做的只是杀掉原来的自己,然后守着儿子呆在家里就好。
不过,死神应该不会允许她这样玩,还是会设计别的灾难让他们母子都死于非命,直到她真的认命放手,跟他走。
所以,这个永远无法通关的游戏就成为Jess的恐怖地狱,无限循环下去。
多数人认为这部电影是在批判女主的非理性,因为无法接受现实,没有勇气承担自己犯下的错误(失手杀子)而不得不犯下更多错误,杀死更多的人。
可是,循环周而复始,Jess的执念牵引着她反复爽约死神,哪怕深陷地狱也不肯回头。她愿意干脆利落地干掉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就是为了放不下那个给她带来痛苦麻烦却又叫她牵肠挂肚的儿子。她说她的儿子是“my world”.
Sisyphus对抗死神,是因为他热爱生命、憎恨死亡。而Jess的执念则源于对儿子的绝不放手。她杀死自己,是否定了过去那个因为情绪化而打骂孩子的自己。
Sisyphus推石上山,是凡人对诸神命运的倔强抗争,而Jess往复轮回、屠戮众生、自我救赎又自我毁灭的循环,是母亲对逝去骨肉的至死不舍。那艘漂泊在无垠大海上的幽灵游轮,不止是惊悚的杀戮现场,更是她灵魂的囚笼,是她为自己搭建的、唯一能无限重温与儿子相伴瞬间的执念秘境。
生活的困顿、世人的偏见、独自撑家的疲惫,早已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儿子是她所有苦难的根源,却也是她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
明知轮回无解,明知所有杀戮与挣扎都是徒劳,明知每一次重来都会迎来新一轮的绝望与失去,她却依然甘愿沉沦、永不放手。她一次次杀死同伴、杀死过去的自己,不是贪恋人间浮华,只是贪恋那一声稚嫩的呼唤、那个鲜活的身影,贪恋自己尚未圆满的母爱。
人间最苦的惩罚,不是雷霆万钧的天谴,而是求而不得、往复徒劳的执念。这场永不通关的恐怖游戏,是一场关于遗憾与救赎的悲歌。
世间万般执念,皆因情深不寿。Jess的地狱,不是大海、游轮,而是心底那句永远无法兑现的亏欠,是再也护不住挚爱之人的无尽悔恨。她的每一次重来,都是一次卑微又动人的告白:纵然命运残酷、徒劳无功,纵然万劫不复、永世沉沦,我仍不愿放下my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