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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隐象落日58
第六章·八管血
第八节
沈黛决定开始促排的那天，是十月最后一个星期三。
没有特别的原因。那天她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雾，维港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笼罩着，海的边界看不清楚。她站在窗前喝了一杯温水，然后拿出手机，给陈医生发了一条消息：“我准备好了。可以启动。”
陈医生在半小时后回了：“好的。我让助理联系你安排首诊和开药。”
沈黛把手机放下，继续喝完那杯水。窗外的雾正在慢慢散开，海面从灰白色变成浅蓝色，天际线重新浮现出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心里没有激动，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正在开始”的平静。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决定启动促排了。”
他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什么时候开始打针？”
她说：“下周。药到了就开始。”
他说：“我来陪你打第一针。”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好”，也没有回 “不用”。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洗漱。镜子里她的脸很平静，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往下垂。她仔细看了自己一会儿——那是一个正在做一个决定的人的脸。
那周的星期四，陈医生的助理发来一份详细的用药说明和针剂清单。沈黛坐在公寓的餐桌前，把那份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促排针需要每天在同一时间注射，连续八到十二天。她合上电脑，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每天固定时间。不能断。”
周五下午快递到了。一个保温箱，里面放着针剂、酒精棉、注射器和一张手写的用药说明。她把箱子放在餐桌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在桌面上排列好。她在北京做过那些检查，在洛杉矶打过那些针，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在香港，在自己的公寓里，在决定不取卵又改变了主意之后。
她把那些针剂按日期顺序摆好，在手机日历里设置了每天晚上的闹钟——九点十五分。她设完闹钟之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第一针是周一。还有两天。
周日晚上顾淮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打针。”她说：“九点十五。”他说：“那我九点到。”
周一晚上九点整，他到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扎着，餐桌上铺了一条深色的毛巾，上面放着针剂、酒精棉和注射器。她说：“你坐对面。”他坐下来，隔着餐桌看着她。
她拆开酒精棉的包装，擦了擦小腹的皮肤。然后她拧开针剂的盖子，把药液抽进注射器里。她的动作很稳，像做过很多次。她把针头朝下，轻推了一点点，排掉气泡。然后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说：“我打了。”
她把针尖扎进腹部皮肤的时候，微微吸了一口气。推药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她看着针筒里的液体一点一点变少，然后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她按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把棉球拿掉，扔进垃圾桶。她说：“打完了。”
顾淮坐在对面，看着整个过程。他说：“疼吗？”
她说：“还好。第一针比较紧张。后面会习惯。”
他把餐桌上那支空针剂管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他说：“明天也是这个时间？”她说：“对。每天固定时间。连续八天。”他点了点头。她把那只空管收进了一个小纸盒里，封好口放在桌角。她说：“你明天还来吗？”他说：“来。”
第二天晚上九点他准时到了。她打第二针的时候动作比第一天更快一些，拆包装、抽药、消毒、注射、拔针、按压，全部过程大约三分钟。他看着她在三分钟里完成了一整套流程，没有说话。她打完针之后把针管放回纸盒里，抬起头说：“明天你不用来了。我怕你天天来我会习惯。”
顾淮靠在椅背上说：“习惯不好吗？”
她说：“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不好打。”
他没有坚持。第三天晚上他自己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九点十五分的闹钟响了。他没有去。但他在那个时间点坐在那里，想着她正在餐桌前拆包装、抽药、把针尖扎进自己的腹部。他端着一杯水，喝完，把闹钟关掉了。
第四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打完第四针了。一切正常。”他回：“明天呢？”她说：“明天继续。”
第七天晚上他接到她的电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今天打针的时候有点发抖。”他说：“需要我过去吗？”她说：“不用。已经打完了。就是打电话告诉你一声。”
他说：“你抖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她想了一会儿。她说：“因为数了一下还剩几针。三针。取卵之后就不用再打了。”他听到她的呼吸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她说：“你能不能在取卵那天陪我去。那天可能会比较紧张。”他说：“我会陪你去。”她说：“好。”
第九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医院。陈医生给她做了一次B超，检查卵泡的发育情况。她躺在检查床上，隔着帘子听陈医生跟旁边的护士报数字。她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她知道那些数字决定了下一步能不能取。检查结束之后，陈医生走到她面前说：“数量比预期少一些，但有两个发育得不错。可以取。”
沈黛从检查床上坐起来，点了点头。她说：“那什么时候取？”陈医生看了看日程：“后天上午。”她说：“好。”
她走出检查室的时候顾淮在走廊里站着。她走到他面前，说：“后天上午取。两个。”他把那两个数字接住了。他说：“那我们后天来。”她说：“你开车。打麻药之后我不能自己开。”他说：“好。”
取卵那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她没有吃东西，因为需要空腹。她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穿了双好走路的鞋。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她看到手机亮了，顾淮发来一条消息：“楼下。不着急。”她系好鞋带，拿起外套和包，关了门。
下到楼下，他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他看了她一眼，说：“你看起来很平静。”她说：“因为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躺上去，等麻药生效，睡一觉，醒过来知道结果。"她系好安全带。他没有马上发动车。他看着前面挡风玻璃外还没有完全亮透的天色，说："醒了之后我在这。不管什么结果。”
她说：“我知道。”
她伸出手，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放了两秒。然后她收回去，说：“走吧。九点之前要到。”
他发动了车。车开进清晨的街道。香港的天正在变亮，路灯正在一排一排地熄灭。她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但她的呼吸很平稳。他开着车，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办理手续。她换上了手术服，护士带她走进准备室。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穿着浅蓝色的手术服，手里攥着一只护士给的小棉球。她说：“我进去了。”他说：“我在这。”
她走进去。门关了。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的墙面上贴着一张“静”字的标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是磨过的，圆润的，不刮人。他在那里坐着。
大约三十分钟后，门开了。护士推着轮椅出来，她坐在轮椅上，脸色有些白，但眼睛是睁开的。护士说：“手术顺利。休息半小时就可以走。”他站起来走过去，护士把轮椅交给他。他蹲下来看着她。
她说：“取到了。一个。”他没有说“才一个”。他说：“一个也很好。”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麻药退去后的涣散和一种很淡的、平静的亮度。她轻声说：“一个。我们有一个了。”
他推着轮椅走，沿着走廊慢慢移动。窗外的阳光照在走廊的地砖上，白亮亮的，像一整片落在脚下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