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心爱的树》里的片段。大萍是大先生的第三任妻子。和第二任妻子梅巧相比,一切相反。若你是男人,你会娶其为终生伴侣吗?
这大萍,一切,都和从前的那女人,反着来。从前那女人,是女秀才,女先生,这大萍,没上过学,没念过书,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从前那女人,巴掌大的小脸,杨柳细腰,这大萍,却是脸若银盆,肥臀粗腰,墩墩厚厚,磨盘一样撼她不动。大先生哭笑不得,可这大萍,二话不说,进门来,先抱起了大病中的孩子,把这没娘的幼儿,裹在她肥厚温软的怀中,眼里流露的,全是怜惜的神情。这一下,把大先生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那句话,拒绝的话,从此,再没有说出口,一辈子。
起初,这女人,大先生视而不见,只当她是没有。她出来进去,清早,用铜盆端来洗脸水,晚上,则是端来洗脚水。大先生在书房里看书,不管逗留到多晚,回到卧房,那一盆洗脚水,就悉心意地,等在那里了,并且,总是冒着热气。炕上,早已铺好了被褥,黄铜的汤婆子埋在棉被里,鼓鼓的,像孕妇的肚子。而几上,则是一壶热茶,那茶壶,套着保温的棉套,像穿了棉袄一样。棉套是用那种家织土布做的,红红的小格子,很拙,很亮,看着就让一暖,是大先生家乡的风格。
渐渐地,这女人的气息,就无处不在了。先是三岁的凌天,有一天,突然穿上了虎头鞋,戴上了虎头帽,兴奋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他写着“王”字、花红柳绿又拙又憨的老虎脚,伸给每一个人看。这只活生生的小老虎,在院子里,一晃,就晃了一个冬天。再后来,全家人,都换上了家做的棉窝或是俗名“踢倒山”的布鞋,千层底,刷了桐油,每一双鞋里,还都垫着花红柳绿的鞋垫,上面绣着,富贵牡丹、喜鹊登梅、月宫折桂,还有,万字不到头。餐桌上,常常会冒出一盘花馍,盘成各种花样,点着红绿的颜色,嵌着甜香的大红枣,这也是大先生家乡的面食。还有一点红油辣椒,他们叫,油酥辣子的,喷香红亮的一小碟,是三餐都少不了的,用来夹热馍吃,那也是,大先生家乡最正宗的口味。这大萍,浑然不觉,却把这个家,这个宅院,用悉心悉意的日子,填成了实心。
腊月里,雪一场接一场,屋檐下的冰凌,挂了有一尺多长。耳朵都快要冻掉了,可是屋子里,却是暖洋洋。炉中的炭火,烧的毕剥响,上面坐着铜壶。酒枣开了封,“漤”好的柿子,也开了封。那酒枣,是她秋天里一颗一颗挑选出来的,每一棵,都端正漂亮。柿子则是她一层一层码在坛子里,码一层,中间放一个苹果。酒枣和柿子,都用白麻纸,严严地,封起来,如今开了封,满屋子,酒香,枣香,还有那一股温软奇特的果香,扑面而来,氤氲着,是专用来填那些还没填满的空隙的。酒枣和柿子,盛在大盘子里,摆在了大先生书房窗下条案上,人一撩门帘,走进来,熏风扑面。大街上,一阵怅然,一阵心痛:从前,这个节令,那条案上,供的是腊梅,或是,水仙。他望着这些朴素的、红火的、实打实的果实,眼圈红了。
这一晚,她端了洗脚水,转身离去时,大先生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不嫌弃我?”大先生开口说。
她鼻子一酸,石头终于说话了,铁树终于开花了。泪光慢慢蒙住了她的眼睛,她问道
“嫌你啥?”
“老”大先生哑着嗓子回答。
她摇头,眼泪流下来,她回身伸手抹了一把。这回身低头抹泪的动作,让大先生,心头一恸。傻女人哪!他怜惜地想,他知道他一辈子会对这女人好。
那一晚,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时辰。外面,鞭炮声响成了一片,噼噼啪啪,十分嚣张热闹。
我曾经戏谑过一个木讷的男同事:“有两个女人,一个是花蝴蝶,好吃懒做,但是懂得和男人调情,把男人弄得眉开眼笑;另一个就是黄牛,任劳任怨,就知道干活,也不知道打扮,这两种女人你选谁?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花蝴蝶。
看来,男人都是好色之徒,我说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