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迫不得已。车子送去修了，要三天。
第一天早晨，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落灰的旧自行车，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它被塞在角落好久了，轮胎瘪着，像一个垂头丧气的人。我把它拽出来，打气，擦灰，链条上滴了油。推出去的时候，邻居老张正遛狗回来，冲我点点头：“哟，骑车啦？”那语气里有一种宽慰，好像我终于回到人间似的。
骑上去的第一脚，踩空了。第二脚才找到踏板。歪歪扭扭出了小区，风就迎面扑过来了——不，不是风，是早晨七点钟的空气本身，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槐花的甜。我这才想起来，这条路开车走过无数回，竟从没闻到过槐花香。
车轮碾过路面，细细碎碎的颠簸从车把传到手心。不是不舒服，反而像是大地在跟你说话，说得很轻，很密，像老人家絮絮叨叨的家常。开车的时候，路面是过滤掉的，是隔着玻璃和减震的、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条带子。可现在，我轧过一个水洼，溅出的小水珠落在脚背上，凉了一下；又轧过一片梧桐树的阴影，光斑在胳膊上跳来跳去，像小时候用手电筒照墙玩的样子。
过路口的时候，红灯。以前开车最恨红灯，盯着倒计时，心里毛躁躁的。可骑车的时候，红灯变得可爱起来。我把脚往地上一撑，就停了。抬头看天，今天的天是那种淡淡的蓝，像洗过好多遍的旧棉布，软和和的。旁边一个姑娘也在等红灯，她车筐里放着一把雏菊，黄的白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开着。她低头闻了闻，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虽然她没看见。
绿灯亮的时候，大家一起蹬出去，呼呼啦啦的，像一群放学的小孩。有个大爷骑得慢，却稳稳当当的，车把上挂着一袋豆浆，晃也不晃。一个妈妈骑在前面，后座带小孩，小孩正举着一根油条啃，脸上蹭的都是油。这情景让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爸骑车送我上学，我坐在前面的大梁上，手扶着车把中间，风呼呼地灌满耳朵。我爸总说“别晃别晃”，可我偏要晃，他就笑。那时候的路，好像特别长，怎么也骑不到头似的。
骑到单位，锁车的时候，我发现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红的，是车把上磨下来的锈色。我搓了搓，没洗。那味道闻起来，像铁，也像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后来车修好了，我还是骑车。
妻子说，油钱省了，可你得早点起。我说是。早起二十分钟，换一路的风和树和人和光，我觉得赚了。她不懂，撇撇嘴，说我是三分钟热度。可她不知道，我最近连脾气都好了。堵车的时候，汽车里的人急得拍方向盘，我却从旁边悠悠地骑过去，看他们一眼，心里想：你们堵着吧，我先走啦。那种感觉，像小时候考试提前交卷，虽然分数没比别人高，可走出考场那一瞬间的得意，是真的。
有天傍晚下班，骑到半路，下雨了。不大，毛毛的，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极细的丝线。我没躲，就那么慢慢骑着。雨落在脸上，痒痒的，像小时候在水龙头底下歪着头接水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尾巴。我骑过去，影子就从光尾巴上轧过去，一段一段的，像在弹钢琴的黑键。
到家的时候，衣服潮了，头发也湿了。妻子开门，瞪我一眼：“傻不傻？不会躲躲？”我说：“不傻。你不懂。”她白了我一眼，可转身递过来一条干毛巾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我擦着头发，站在窗口看外面。雨还在下，细细的，路灯的光圈里能看见雨丝斜斜地飘。楼下停着我的自行车，车座湿了，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像一块糖。
我想，明天还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