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写明白我剖宫产住院那几天和出院后的第一个月呢?我丧失了作为人的基本尊严,陷入了人生由史以来最大的无助之中。
我是去产检的时候被医生留院建议剖腹产的,因为当时羊水过少。中午做完B超,就开始办理住院,下午很快就安排了手术。这是我第一次进手术室。相比于进手术室要麻醉和剖宫的紧张,我更紧张肚子里面的宝宝的具体情况。所以在打完半麻后,我基本上还保持着一种相对清醒的状态,麻醉推进去后我已经有点犯困,眼睛闭上了,但脑子没停下来,我听到医生说:“孩子还在动……是个女孩……”我还在想怎么没听到哭声,接下来就听到女儿哇哇哭,我的心就放下来了,然后让自己睡着了。接着就是被医生叫醒,然后看到了我的女儿。她闭着眼睛睡着了,干干净净的,脸蛋细细嫩嫩的,也没有皱皱巴巴,就是看着不像我。我的心里被一种巨大的说不上来的感受包围着。我像这是母爱的全面觉醒吧。
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我朦朦胧胧地醒着,看到我弟,弟媳,侄子,侄女,我很开心,我对他们说“我生了个女儿”。然后我就很开心地笑了。我没有看到我的丈夫和我的婆婆,可能他们去看孩子了吧。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弟弟和弟媳。随后我回到病房,不久就睡着了。弟媳说医院不让那么多人一起进来,和我说了一会话,然后还非常细心地给宝宝拍了照。不然我以后都没有宝宝刚出去时的照片。
回到病房后,有个护士和医院合作的护工一起整理床铺,并且把我放到病床上。那个护工一边介绍自己一边帮忙,我的丈夫是新手爸爸,我的婆婆说“宝宝太软了,她不敢抱不敢弄”,我不想和她生气,并表示理解,于是马上同意接下来几天请护工照顾。我睡醒后就用眼睛找我的宝宝。我看到她的小脚红彤彤的,脚底板薄薄的,小小的。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她的脸。而我的身体在痛,具体是怎样的一种疼,我的记忆好像自动淡忘了,只记得很疼很疼,不敢挪动身体,不能翻身,肚子鼓得像个超大号气球,就好像还有个宝宝没有生那样。我看着我的宝宝,累了就闭眼休息一会。
护工是个手脚很麻利也很会说话办事的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的想法是请几天护工,让婆婆和丈夫熟悉并且学习一下带孩子的具体事项,好让大家都有个过渡期。决定请护工后,她就开始整理待产包里的东西。然后开始给宝宝喂奶粉,换尿布,穿衣服……我以为我婆婆和我老公会认真看看护工怎么做,学习一下。但是我婆婆一看到护工给孩子换拉屎了的纸尿裤就走到一边去了,去找隔壁床的人搭讪聊天,问人家的小孩是男孩女孩,说人家的小孩哭得真大声。我看到后提醒她多留意一下护工是怎么带孩子的,她接下来还是忍不住溜达到隔壁床去和人家聊天,即使隔壁床已经看我情绪不对,不怎么搭理她了。她还是凑上去。我一个生产后的产妇,尚且在清醒的时刻尽力去看护工是怎么照顾孩子的,她一个口口声声说要过来照顾我月子照顾孩子的婆婆,却跑去和人家聊天。
医院每个病房有一张陪护床,手术后第一天,我丈夫陪护,她去车里睡。我丈夫说给她开空调,她说她怕冷,就没有开,第二天,她说一晚上没睡好,车里有蚊子,之类的话。我丈夫说那他去睡车里,让他妈妈睡陪护床。我剖宫产第二天的产妇,我的丈夫不选择陪在我身边,而选择留他妈妈在这里。我不高兴,但我没有说话,我理解她年纪大了怕冷。而且我想只是一晚而已,还有护工。而剖宫产的第二天,我很疼,非常疼,麻药劲过了,止疼泵能发挥的效果又有限,我的肚子还是鼓鼓囊囊的没有排气,伤口又非常疼。护士开始催促下地走路活动活动促进排气。而这样的情况下,我的婆婆依然是那副不在状态的样子,她就到处晃荡晃荡,看看人家的小孩,看看自家的小孩,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除此之外,就是不停地唠叨她冷,宝宝冷不冷,宝宝要不要盖厚点。我生完宝宝是在7月中下旬,是一年最热的时候。护工,护士,医生都反复强调孩子不冷,不需要裹太厚,但是她还是一遍遍唠叨冷。我很烦躁。本来排不出气肚子就胀得难受,伤口又火辣辣的疼,下床都困难,孩子又那么小那么脆弱,我是妈妈却不能照顾她,而她的奶奶和她的爸爸又什么都不会,不敢。我觉得我要崩溃了。我知道我只能靠自己。
傍晚的时候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的丈夫去车里睡了,我婆婆正一脸舒适地在陪护床上准备躺下了。也许她在庆幸自己不用去车上睡了,能躺在陪护床上好好睡一觉了吧。我扭过头去没再看她去找我的女儿,然后我就惊恐地发现婴儿车不见了。我大喊“我的孩子呢?”那一刻的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天塌了。我一下子就从病床上坐起来,但我没坐起来,而巨大的疼痛感又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护工听到我的动静,赶忙和我说孩子在帷幔后面,她解释说看我睡着了,就把孩子放到帷幔后面她夜里好看顾。而我的婆婆就这么放心地让孩子脱离自己的视线并且为自己能好好睡一觉而喜滋滋了。我爆发了。我很愤怒。因为我知道我弟弟家添了第一个小孩时,我的弟弟我的父母是怎样的。他们夜里轮流睡觉,随时看着孩子。生怕有什么闪失。而我的婆婆却可以大大咧咧喜滋滋地躺下准备睡个好觉,而我的丈夫可以安心去车里睡觉。
我质问婆婆:你为什么要让孩子脱离你的视线?你不怕孩子丢吗?不是你的孩子你觉得没关系吗?如果是**躺在那里,你还睡得着吗?她说她刚准备躺下。我说我看到了你准备躺下,我只是问你为什么要让孩子脱离视线。争执一会后,她赌气似的把陪护椅合上说今晚不睡了要眼睛不眨地看着孩子,甚至还抹了一下眼泪。同病房的人和护工开始打圆场,让她该睡睡,把孩子放帷幔里就行了。她就犟着说不睡。我心想:“我又不是不让你睡,只是要把孩子放到视线放到身边,有点动静能知道。结果你还犟着不睡,你那么大年纪了,你要是再熬出个好歹来,我一个产妇得承你多大的情啊。你孕晚期照顾我啥菜都不想学,你都还给你那边的亲戚广而告之来照顾我了呢。要是我生完孩子住院期间,你要是病倒了,那不了解实情的人还以为你是多么劳心劳力地照顾我和孩子呢。”我身体疼着,不想和她理论,打电话给我丈夫,他接到电话后语气很不好,我喊他上来劝他妈。他上来了,一脸困意,也不大高兴,没有担心只有责备,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就喊他妈走了。他留下来陪护,我简单说了情况,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紧了孩子。然后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三天,我的肚子还是没有完全排气。从手术第二天开始,我爸爸就每天从家里熬了米汤然后骑一个多小时的电动车给我送到医院。而我因为术后没有排气,就只能一直喝点米汤。护士开始拔尿管。护工开始让孩子吸吮吸通乳腺帮助通乳。于是我躺在床上开始假性哺乳。在这期间,我的左手和右手分别插着软针,一边连着止痛泵,一边留置针用来输液,前两天身下插着尿管,身体流着恶露。期间穿插着护士定期来按压肚子促进排恶露,输液的药物除了消炎的还有促进宫缩的,宫缩会很疼。然后又加上了哺乳痛。而就是这样的情形下,我需要让自己下床,走路,排气,排尿。
其实到了第三天,我还没有完全排气,肚子还是鼓鼓囊囊胀得像个大气球时,我自己已经开始很着急了。一方面,我自己的身体因为长时间没有有效进食感到非常饥饿,另一方面,孩子在吃奶粉的前两天里反复吐奶吐羊水,虽然护工和护士反复强调新生儿吐奶是正常现象,但这依然无法缓解我作为一个新手妈妈的恐慌和焦虑。尤其是隔壁床的小孩不怎么吐奶并且已经喝到母乳之后,我更希望自己能快点排气,然后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赶快产乳,然后给孩子吃母乳不吃奶粉。而我的身体因为各种疼痛我自己难以下地活动,护工让喝的橙子皮水又不能产生效果,所以我开始尝试躺在病床上揉压腹部。
我把被子掀开,尝试揉肚子,我婆婆在床边,看到我掀被子了就要过来扶我,我说:“先不要扶我,我在揉肚子排气。”我揉肚子揉了一会,感觉肚子里那股气要释放出来了,就想调整个角度,然后我忍住身体疼痛活动一下身体,然后我婆婆就过来要扶我,我说不要动我。她还是动了我一下,就这么一被打断,肚子里那股气到底没释放出来。我很生气,我觉得她有毛病,我都已经明确表达不要扶我,不要动我了,她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孩子大概6个月的时候我们回老家,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婆婆说:哎呀,你那时候好吓人的。我都没干啥,你就突然发火了,快把我吓死了。一边说一边捂着胸口。我说:那时候我和你说不要动我你没有听到吗?她说:我哪知道。你就是突然发火了。)更让我无语的是,接下来她像魔怔了一样,我越不希望她过多关注我,她就偏偏对我更加高度关注。我都一二再再而三地表示让她看着宝宝,照顾好宝宝就行了。她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最后就连护工都忍不住插嘴说你儿媳妇不让你管她你怎么就不听呢。我不知道没有动过手术的人能不能体会我的感受,本来你都因为一个屁在那里艰难努力,放屁,平时大家都觉得不好意思的事,现在成了一件备受关注的大事。我当时只想自己一个人默默调整姿势,好赶快排气,吃饭产奶喂宝宝。我有自己的节奏和方式,但我婆婆一直跟着我后面。我很烦。我发脾气了。我不想看到她。
后来,我情绪平复后,护工和婆婆都出去了。我爸爸来了,给我带了米汤。我喝了一点稠的,然后自己又揉揉肚子调整一下姿势,慢慢能排气了。但肚子还是鼓鼓的。然后我睡着了。我睡醒后,想尿尿,但我感觉有点憋不住尿,然后我想坐起来去上厕所,但是我起不来。我的胳膊,我的半个身子,还有腰疼肚子疼得起不来身,而我感觉我可能要憋不住尿了。但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因为生育,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我连尿尿都需要别人来扶。而我还有一个那么小的女儿要照顾,但我的婆婆和我的丈夫却又是那么不可靠,让我无法信任。
我坐在病床上嚎啕大哭。我顾不上自己的形象。我只想大哭一场。我很委屈,也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坚定不婚不育,后悔自己动了结婚生育的念头,后悔留给自己考察对方的时间太短。我也曾是一个体体面面的人,几天前,我还是个穿着好看裙子扎着马尾辫的时尚孕妇,而孩子生下来后,我就变成了一个不能掌控自己的生理机能,连上厕所都需要人扶的病号,而那个婆婆,那个丈夫,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地让我感觉靠不住,没有安全感。我的婆婆,人在病房,魂不知道飘在哪里。我的丈夫,从来没有照顾过人,连扶我从病床上起身都不知道怎么用力。老天爷啊,我该怎么办呢?这还是在医院,还有护工有护士,出院后呢?我这样的一副破身体,和这样的两个猪队友,要怎样照顾好这个小生命呢?
哭过后,还是要解决问题。我首先让自己平复下来仔细揉肚子,终于排出长长的一串屁,而我鼓囊囊的肚子就像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我可以正常进食,就有希望产奶了。然后,我开始和我婆婆分析局势,让她赶紧收回魂进入奶奶的角色,和护工学习换尿布,喂奶,拍嗝。我告诉她,如果她做不了,就让**请一个月嫂回家。如果她没有钱请月嫂,我来出这个钱,我来养这个孩子,但是孩子随我姓。我也和她挑明,这个孩子我一开始是打算自己养,不告诉**的,是他想要这个孩子,我才给了他做父亲的机会。而**在我怀孕期间一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我让他提前考虑怎样带孩子的问题,他一直都含糊不清。那现在你愿意带孩子了,那你就应该拿出带孩子的样子来。而不是这不会那不会,也不跟着护工学。然后我开始和照顾我的护工咨询住家月嫂的费用和住家月嫂的职责内容。我确实也做好了带个月嫂回去的准备,也想好了孩子跟谁的姓就谁家出钱。我婆婆看我真得想带月嫂回家,她开始跟着护工学习怎么穿尿不湿。虽然她反反复复勾不出尿不湿里面那个边边,但我看到她在学,看到她的态度在改变。我也改变了我的态度,想着还是要给她做奶奶的机会。但我没想到,这一刻的心软让我在月子里受了多少罪。最后我在要求婆婆学习怎么带娃的时候也要求我们丈夫跟着学。虽然他有点不情愿,甚至想把带娃这件事全盘交给他妈。但我不同意,我不能接受他不承担父亲的职责而退化成儿子。
剖宫产的那几天,我觉得兵荒马乱。孩子有时候要推去做检查,打针。我要排气,通乳。很混乱。我的爸爸每天从家里熬了米汤骑一个多小时的电动车带到医院来,米汤熬得刚刚好,爸爸说是有的是弟媳给我熬的,爸爸还带了月子帽,非要我戴着。也是我弟媳跑了几个地方给我买的。二姑和二婶打电话来关心我,再三叮嘱我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玩手机,不要过度用眼。孩子的事情交给婆婆和丈夫弄。大姑和奶奶也分别打电话过来和我说生完孩子一定要吃好,要加强营养。**那边的大姑和表姐来医院看我,还给宝宝带了衣服给我包了个红包,让我加强营养。期间**还回去一趟,我还交代他给他妈带保温杯,拿被子和厚衣服。当时还临时买了收腹带,宝宝的尿不湿,吸奶的乳盾,吸奶器。期间婆婆还不去吃饭非要人再三劝告才去吃。白天人手忙得过来的时候喊她眯一会她也不睡。感觉她没有帮上什么忙还憔悴得不得了。中间还胃疼到呕吐了一次。因为喊她吃饭她不去吃,早上医院有饭,**吃过饭后带她带了早饭,她留着不吃,然后等到中午再热着吃。饭点,我爸陪着我的时候,让**带她去吃饭,她也不去。我觉得她那时候虽然在熬自己,但是并没有起到好的作用。中间她积极帮着去开水房接水,热大米粥。后来也学着护工的样子在我给宝宝喂奶时在我后腰塞上个小被子。对这些,我是看到了也记在心里的。这确实有照顾到我。
而那时的我,就像是个母兽一样看待我的女儿,我觉得四周充满了危险,一切都很不可靠。我又是那么虚弱不堪一击。我觉得那时的自己只想找个山洞把自己藏起来,我需要一个强大的伴侣,还需要一个能保护幼崽的族群。而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觉得自己处于一种孤立无援的状态。但医院不再收留我了,我不想出院。虽然站在医院的角度我符合出院标准,但我内心并不想出院。我害怕。孩子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婆婆又是一副魂在飘游离在外的样子,丈夫感觉还没有长大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父亲。而我又那么不堪一击。我不想出院,我动了那么大的口子,那么快就让我出院。但我没得选,我总不能在医院住一辈子。
出院的时候我状态好了一些。没有那么疼也没有那么难受了。母乳也顺利下来了。好像又没有那么可怕了。那天,爸爸来接我们一起出院。当婆婆抱着孩子,我裹着一个薄被子,坐上车,离开我爸爸回到我丈夫家的路上,我突然非常难过。我是我爸爸的女儿啊,我生了孩子却要给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