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魂归宴
乌江的水被项羽的血染红了。剑锋划过脖颈的瞬间,他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楚歌,听到了断在风中的虞姬的琵琶声,听到了乌骓马悲怆的长嘶。
“天亡我,非战之罪!”
他怒吼,但声音被滔滔江水吞没。
当意识再次凝聚,项羽睁开双眼时,眼前没有了滔滔江水,没有了汉军追兵,只有雕梁画栋的帐幕,案上摆着未冷的烤肉,樽中美酒泛着琥珀光。左侧,须发皆白的范增正阴沉着脸,频频举起玉玦示意;右侧,刘邦正卑躬屈膝地敬酒,脸上堆满了那种令人生厌、市井无赖特有的谄媚笑容。
这是……鸿门?
项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有力的手,正紧紧地握着青铜酒爵。这不是乌江畔枯瘦如柴、伤痕累累的死囚之手,这是属于西楚霸王的手!
“沛公虽先行入关,然未得怀王之命而自立,实乃大逆不道。”范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尖锐而焦急,“大王若再不动手,必留后患!”
项羽的魂魄剧烈震颤。他明白了,这是上天给他的回眸一瞥。那一缕不甘的英灵,跨越了垓下的悲风,回到了这决定天下归属的一刻。
只要杀了他。
只要现在一声令下,让项庄拔剑斩下这泗水亭长的头颅,乌江的血就不会流,虞姬的剑就不会染红,八千江东子弟就不会埋骨他乡!
狂热的冲动几乎要冲破项羽的胸膛。
“项庄!”范增终于按捺不住,向席下的武士使了个眼色,“汝上前为沛公舞剑,以助酒兴。”
项庄领命,拔剑出鞘。
寒光凛冽,在灯火下划出一道道森冷的弧线。剑锋每一次掠过刘邦的头顶,都让项羽的心跳加速一分。
杀!杀了他! 项羽内心的魂魄在无声地咆哮,只要这一剑刺下去,天下就是你的了!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那个“项羽”,那个尚未经历失败、自负且傲慢的霸王,却只是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手中酒爵未曾放下。
就在项庄剑势陡转,直逼刘邦咽喉的刹那。
第二章 剑落乾坤变
项羽的魂魄发出了一声来自幽冥的嘶吼。这声音无形无质,却带着穿越时空的怨念与执念,狠狠撞向了席间的空气。
原本犹豫的霸王,仿佛被这股莫名的力量推了一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重重地将酒爵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沛公失礼,当罚!”霸王开口,声音如雷。
这一声令下,不再是默许,而是明示!
项庄得令,剑势如电。这一次,没有项伯的拼死遮挡,没有刘邦侥幸逃脱的尿遁。寒光一闪,鲜血飞溅。
利剑贯穿胸膛的声音,在喧闹的宴会中显得格外刺耳。
刘邦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求饶的话,最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死了。
那个未来的大汉高祖,此刻像一条死狗般倒在了鸿门宴的地毯上。
帐内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恐慌的骚动。项羽的魂魄悬浮在半空,心脏狂跳不止。成了!这一剑,斩断了大汉四百年的气运!
范增抚须大笑,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光芒。项羽端起酒杯,仰头饮尽,脸上露出一抹睥睨天下的傲然。
好!好! 魂魄在欢呼,从此天下谁敢与我争锋?
然而,这只是幻象的开始。随着刘邦的死亡,一股黑色的迷雾笼罩了项羽的视野。他知道,这是命运的推演,是他在死后世界看到的“如果”。
第三章 无冕之乱
咸阳宫的大火,烧了三个月。
没有了刘邦的制衡,项羽分封诸侯时更加肆无忌惮。他自号“西楚霸王”,主宰天下。然而,杀戮并不能带来真正的臣服。
齐地田荣率先反叛,因为项羽的分封不公;赵王歇暗中联络匈奴,意图南下;就连曾经的盟友彭越,也因为在分赃不均中愤怒,占据了梁地为寇。
“为何……会这样?”
项羽的魂魄漂浮在战场上空。他看到自己率领着精锐的江东子弟兵,在各地疲于奔命。巨鹿的霸气犹在,彭城的骁勇未减,可敌人却仿佛杀不完的野草,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
没有了刘邦这个共同的敌人,各路诸侯彻底撕下了虚伪的面具。天下不是安定了,而是陷入了比秦末更混乱的混战。
昔日繁华的中原大地,变成了修罗场。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大王,粮草断了!”龙且浑身是血地跪在帐前,“彭越那贼子烧了我们的粮道!”
“大王,九江王英布叛变了!他投靠了田荣!”
“大王,关中三秦之地民心不稳,日夜盼着有人来救他们出苦海!”
项羽在帐中暴怒,摔碎了无数金樽玉器。他不明白,明明杀了一个刘邦,为什么整个天下都在与他为敌?
魂魄看着那个暴躁的霸王,心中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原来,杀掉刘邦,并不能让他得到天下,只会让他成为全天下的靶子。
第四章 孤家寡人
垓下。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风雪。
但这一次,围困项羽的不是汉军,而是由韩王信、彭越、英布以及各路不满项羽暴政的诸侯联军。
营帐内,不再有虞姬的陪伴。因为在之前的战乱中,为了保护项羽,她已经香消玉殒。
“力拔山兮气盖世……”
项羽独自一人坐在帅案前,手中握着那把斩杀过无数敌人的天子剑。他的眼神不再狂傲,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亚父……”他喃喃自语,“你说杀掉刘邦便可得天下,可如今,为何孤家寡人的是我?”
范增早已病死在回彭城的路上。临死前,老人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大王,得民心者得天下,非在杀伐,而在仁义。”
此时,帐外喊杀声震天。
“项羽!交出传国玉玺,留你全尸!”
“霸王!降了吧!天下已非楚有!”
项羽惨然一笑,提剑走出帐外。漫天风雪中,他看到自己的江东子弟兵已经所剩无几,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绝望。
魂魄跟随着他,看着这一幕悲剧的重演,心如刀绞。
不是因为没杀刘邦而败,是因为…… 魂魄终于看清了真相。
是因为坑杀降卒的残暴,是因为火烧咸阳的贪婪,是因为刚愎自用、赶走忠良的傲慢。刘邦不死,尚能以其宽仁收拢人心,制衡霸王;刘邦一死,项羽便成了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屠刀,人人自危,不得不反。
原来,错的从来不是那一次犹豫,而是这一颗不懂体恤苍生的心。
第五章 罢休
“罢了。”
项羽的魂魄发出一声叹息,穿透了时空的迷雾,落在了鸿门宴的现场。
此时的宴席已经乱作一团。刘邦已死,血流满地。项庄正擦拭着剑上的血迹,范增正得意地狞笑,而那个年轻的霸王,正准备下令搜查刘邦的行囊,夺取那所谓的“关中王印”。
魂魄缓缓飘向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眼中的狂妄,看到了自己对生命的漠视,看到了自己以为杀一人便可定乾坤的天真。
“我不该恨刘邦。”
魂魄轻声说道,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该恨的,是我自己的霸道,是我自己的不仁。”
若是刘邦不死,或许这天下还能有一个懂得隐忍、懂得纳谏、懂得与民休息的君主。而若是自己杀了刘邦,这天下只会陷入永无止境的杀戮与战火,百姓将永无宁日。
那所谓的“霸业”,不过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空中楼阁。
魂魄渐渐变得透明,那股支撑他回到过去的不甘执念,正在慢慢消散。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即将走向毁灭的“自己”,转身,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鸿门宴外无边的夜色之中。
鸿门宴上,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仿佛有一阵风吹过。
项羽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飘过,带着一种释然与悲悯的情绪。
“大王?”范增疑惑地看向他。
项羽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瑟瑟发抖的刘邦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下令。
“沛公今日多饮了几杯,”项羽淡淡地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项庄,收剑。送沛公回营。”
范增手中的玉玦“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继续沿着它既定的轨迹,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