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应芳 谌晓燕
(何伯成口述)1960 年的秋天,我揣着仅剩的几块钱,从东北一路辗转到了阿克苏。

火车转汽车,走走停停等车,钱早就见了底,肚子更是空得咕咕叫,连路都快踩不动了。
好不容易摸到十六场的办事处,被告知要等农场的拖拉机来捎人,我攥着兜里最后三个皱巴巴的毛票,只想先找口吃的填填肚子。
走到土路的拐弯处,一堆金黄金黄的沙枣突然撞进了眼里—— 晒得透透的果子,带着点独有的甜香,瞬间就钻进了鼻子里,我的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脚步都钉在了原地。
“卖的吗?” 我急急忙忙开口,话里都带着点饿出来的颤音。
卖沙枣的姑娘抬眼看了看我,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我懂,那个年头,私下卖东西是“投机倒把”,姑娘怕被抓,才这么小心翼翼。
我连忙掏口袋,把粗布上衣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就摸出了三个毛票,加起来才三角钱—— 离一碗沙枣的五角钱,还差整整两角。
那一瞬间,我的脸“唰” 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攥着那几个钱的手都在抖。饿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看到能救命的吃的,结果钱不够,我恨不得转身就跑,可眼睛却舍不得离开那堆黄澄澄的沙枣,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姑娘盯着我看了半天,没说话,拿起碗就往里面装沙枣,装得满满当当,压得实实的,用废报纸一包,直接塞到了我手里:“给,贱卖了。”
我愣了,抬头才看清姑娘的样子:雪白的头巾下,垂着两条又粗又黑的长辫子,黑亮的眼睛像阿克苏的泉水,干净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刚从内地来,钱花完了?” 姑娘的声音软乎乎的,眼睛扫过我的胸前——
我低头才反应过来,自己胸前别了两支从内地带来的钢笔。
在那个年代,别一支钢笔是小学生,两支,就是中学生,是旁人眼里的“秀才” 了。
姑娘边收拾东西边说:“我是南方人,进疆才一年多,我妈没了,我爸才带我来这边,他就在办事处帮工。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去我家住几天,农场的地能养人,饿不着。”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可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哪好意思让一个小姑娘照顾?
硬撑着说了句“谢谢,我有地方去了”,扭头就走。
身后姑娘还在喊:“哎!还想吃沙枣,就到共青场办事处找我!一问就知道!”
后来,我好不容易跟办事处的同志借了五角钱,回头找姑娘的时候,才知道她已经跟着爸爸去农场了,再也没了消息。那包沙枣,我舍不得吃,饿了就啃两颗,甜丝丝的,带着点沙粒的口感,撑着我一路坐拖拉机到了十六场。
后来,领导安排我当了五队的文教,那包沙枣的甜,我记了一辈子。
【后记】
现在我们总说人情冷漠,可在1960 年那个饿肚子的年代,一包沙枣,藏着最纯粹的善意。
那个长辫子的姑娘,自己也刚丧母、刚逃到边疆,日子过得紧巴巴,可看到一个饿肚子的陌生秀才,二话不说,亏着本把沙枣卖给了他,还邀请他去家里住。
她没图什么回报,甚至连名字都没留,只是看他不容易,就伸了把手。
那包沙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路边的野果子,可在那个饿肚子的年代,那是能救命的东西。萍水相逢,转身就再也没见过,可这份善意,却记了一辈子。
这就是兵团人,那个年代,大家都穷,都难,可谁都不会看着身边的人饿肚子不管。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就是最朴素的善良,你难,我就帮你一把。
现在我们有了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可再也找不回那种萍水相逢,就愿意把自己的救命粮,分给陌生人的纯粹了。这份藏在沙枣里的暖,才是艰苦岁月里,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