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时间过得好快啊,一晃,十八年了。
十五六岁的我,十七八岁的你,十八年前的我们,那些云淡风轻又浓墨重彩的日子,回不去的日子。
很想问问你,当你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我出现在你面前,是怎样的心情。
毫无波澜还是故作淡定?
悲喜交加还是日常礼貌?
很沮丧,我感受不到你有任何情绪。
但我知道,这样的一个你,可以接得住我的任意情绪,这种直觉,是我关于你的原罪。
出发之前,我在办公室里反复换穿了自己的常服和工装,不知道哪个样子的我会比较好看。
就是这么纠结,穿常服怕你觉得我庸俗,穿职业装怕你觉得我严肃。
但我还是穿了职业装。
纠结症,你以前说过,看我就不像是个坚定的人。
到了约好的商场,我公司附近。
餐厅在五楼,原本我是可以坐直升电梯上楼的,但我选择了手扶电梯。
我像是一个少女般,心怀忐忑与憧憬,迈着轻盈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你在的餐厅。
临进餐厅门之前,我突然好紧张。
退回电梯口,去了趟洗手间。
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套合身的职业装,显然不稚嫩了,但还算干净的脸蛋,迪奥999的口红能打破深蓝色职业装的沉闷,若有若无的渣女香水圣罗兰黑鸦片不知道能不能沁你心脾,为了不让你有身高压力而在下车时特意换的低跟拖鞋,耳朵上是我自己很喜欢的爱心耳钉,肩上是表姐送给我的驴牌包,这样子的我,不知道是否算得上落落大方。
调整了心情,走进餐厅,看到一个独自坐在角落里埋头看手机的人,穿着浅绿色的T恤,是我最喜欢的绿色系。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你仍然沉迷于手机,手机壳也是绿色的,是我的爱疯13手机背面的那种深绿。
我瞬间变得拘谨,无所适从。
没有喊你的名字,站在你对面的桌位,我拿着手机顺势敲了敲餐桌,用微乎其微,几乎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打招呼:“喂。”
你抬头看着我,我羞赧一笑,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极力装作镇定地拉开椅子坐下。
你悠悠地说:“穿得这么成熟啊。”
你看,这么多年了,你一点儿也没有变,隔着信纸打击我,隔着屏幕打击我,当着面仍然是打击我。
你以前说:“你们学校有什么可牛逼的,有钱人都可以读,不像我们一中要凭实力考。”
你以前还说:“你觉得巨蟹座的英文像不像癌症的英文?”
你的每一句无心感触,对我而言都是暴击,让我自卑,又更想逞能。
后来的我,找对象的硬性门槛就是他必须是高中从一中毕业的。
你说你是不是对我成功PUA了?
回忆起来。
你对我唯一的好评应该是那一句:“我从来没有像喜欢你一样喜欢一个人。”
哦,还有一句。
“我以后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这两句,应该是你给我的无尚荣光加冕了。
但是如果你真的有爱我,为什么会看着我一直在情情爱爱里饮鸩止渴而袖手旁观?
而又为什么,在情感的国度,虽然我始终没有感受到你为我赴,但我始终觉得你陪着我走了一程又一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清晰具体地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和你相恋时候的我还是个乖乖女,拿一等奖学金,当一等学生干部,第一次感受爱与被爱。
对了,一直没说谢谢你,在我最丑的时候爱过我。
第一次被你惹生气,在学校食堂小卖部买了两瓶易拉罐装的啤酒,因为担心被同学诟病我也有不乖的一面,让小卖部老板用报纸把啤酒包得严严实实,一个人躲在天台上喝,边喝边反复吟唱《挥着翅膀的女孩》。
你看,你不知道吧,我那时候也会唱无印良品以外的歌。
当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女孩。
你曾经对我说,做勇敢的女孩。
从那时候起,我盼望着有一天能和你相见。
但你毫无预兆地去了你口中的“郑州乡下”,你不来有我在的长沙。
她们忿忿不平,我耿耿于怀。
我这么不值得你背水一战么?
长沙难道没有一所大学可以入你的法眼么?
那我又算什么?
我没有勇气和底气质问你,你从来没有给过我这些能量。
荒烟蔓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你的选择就是你的态度。
你选择了远离我。
后来我告诉你,我学会了抽烟喝酒打耳洞谈恋爱,乐此不疲。
你好像无动于衷。
我,报复性地独自成长,假装受伤,故作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我多么想要听到你说你为我的自暴自弃辗转反侧,痛彻心扉,但是你没有。
你只是会给我发来信息:“你要知道,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人生已多风雨,往事不要重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删除那被偷走的十八年,想重返十五六岁,去看一看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这个人,他一直不远不近地,忽近忽远地,参与着我的人生,他甚至是我人生三观的雏形建设者,是我青春情感领域的制裁者,我人生的很多喜好都是建立在他的喜好之上,我判他于我的人生有罪,我人生的所有坏遭遇,他难辞其咎。
但我似乎从来没有走进他的人生。
走不进。
我不知道他读了什么样的专业,在大学四年里没有谈恋爱是什么样的孤独。
我不知道他进入社会后从东莞辗转到重庆,再到孑然一身出国留学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不知道他遇见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而决定结婚,又因为什么原因而离婚。
我不知道他离婚后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双手插袋,谁也不爱,洒脱与自在才是他唯一的追求么?
我想知道这些。
尤其想知道,那些我没有参与见证过的他的人生轨迹里,我的存在是否有迹可循。
他让我听无印良品、五月天,看几米漫画和张晓风,读小王子和小狐狸。
还有我最爱的张小娴。
她相信承诺,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漂亮的衣服,好吃的食物,男人的诺言。
我和她一样。
他在日记本上写:“我最喜欢听她说没得和我不。”
他给我抄歌词:“没有我的异乡,凡事要小心,不要孩子气,如果有人吻你,要说不可以。”
于是我就在下雨天的周末打着伞,坐公交车换乘,跑遍整个长沙,去找他喜欢的他们的专辑。
2004年5月9日:
傍晚,她狠狠地挂了电话,留下我听里面的声音,嘟嘟嘟嘟。
晚自习,不做作业,看《城市猎人》,爆笑漫画,笑着笑着没了声音,伏下身去抚自己的胸口。终于知道原来心痛不是感觉,是实实在在的,是真空。
2004年5月10日:
忍不住推翻自己的决定,上网给她留言,吃过饭打电话过去……
傍晚,再打电话,四次,四次忙音,我不愿意承认这是命,我不服。
晚自习,我对坐在我旁边的人说:“你不要说‘没得’,这是我老婆说的。”
……
如果有机会,我想看看你的日记本,如果还在,我想看自己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你爱过我的证据。
你不要说没有意义,于我是有的。
在我婚礼的前两天,我烧毁了前男友们的合照、礼物、一切痕迹,唯独你的信件。
是的,我舍不得。
你看着我长大成人,拍拖失恋,嫁作他人妇,你始终不曾走过来牵我的手,只是在2005年对我说:“虽然你又抽烟又喝酒又愤世嫉俗,但我依然当你是我刚认识时候的小姑娘,又依赖又温柔。”
在2010年底我说自己不够好的时候,给我发过来满屏的“哪里不好”。
在2020年问我是仙女吗。
在2022年感叹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过得怎样。
你总是这样,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四两拨千斤,话不多,但是每个字都砸到我心坎上,你送我的春雨,一场接着一场,每个小雨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位同学,如果我没有哪里不好,为什么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拥抱?
……
十八年后的见面。
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
我喜欢的港式茶餐厅。
我点了一杯加冰柠檬茶给自己,刚端上来,我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它们,实在是控制不住了。
我极力低着头,抿着嘴喝柠檬茶,不让坐在对面的你察觉到异样。
很显然,你看到了,问我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心里没点逼数吗?
怎么啦?
太矫情了。
这么矫情,就是。
你吃得真多。
你多吃点。
沉默是金,我们经常是这样。
惜字如金,你总是这样。
多年前昂贵的电话费,一张电话卡在电话亭里迎着凛冽寒风站几十分钟是这样。
多年后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面对面,依然是这样。
罢了,反正无印良品也唱:“我,只在乎和你在一起,就算没有话题也不要紧。”
亲爱的,我知道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快36岁的中年男人,但我眼中的你依然是个少年,这和时光的流逝无关。
你矫情地嘟囔着为什么服务员不帮你拿碗筷,我望着你孩子气的样子,哭笑不得,夹杂着宠溺地笑着替你拿出碗筷。
你坐在我对面,不紧不慢地吃着自己点的食物,其实我很想你尝一尝我点的车仔面,但是你没有。
你的身后是这家餐厅的霓虹灯装饰墙,我欣喜地发现,其中有一组由4个数字组成的灯光,居然隐藏着我的生日月份和日期。
所以你是特意选择了这个位置背景吗?
我想告诉你转身去看墙壁找亮点,但是我不敢,我害怕你根本不知道我生日是哪天。
是的,我害怕。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开口确认过你爱不爱我,从来没有,因为我害怕这个答案。
十五六岁的我,十七八岁的你,多么地单纯干净又值得被爱啊,虽然一无所有,但是应该有无穷的勇气啊,因为我们有我们。
为什么,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是因为你没有付出真心来爱吗?
你没有勇气像你的泡泡堂账号取的那样“爱一辈子惠子”,没有勇气到长沙念大学,没有勇气去东莞工作时出现在我面前。
你只是在毕业后的有一年说过:“要不我们还是凑合着过吧,只要你老人家不要总是骂我。”
你只是说:“你是我除了大哥以外最对不起的人。”
没有更多的词了。
亲爱的少年。
我恋恋不忘的,你从来没有放心上。
你以为你只是欠我一个拥抱,一场酒。
这位同学。
说到底,你欠我一个理想恋人。
说到底,你欠我另一种人生。
再说到底,无非是我意难平。
十八年了,你第一次真身出现,坐在我的对面,吃着炸仔排,吃着烤鸡翅和乳鸽,吃着像猪食盆装着的米线,你有点挑食。
你看起来非常平静,任我翻江倒海。
我止不住地想,你这么平静淡定的一个人,应该接得住我的所有情绪吧?
如果当初我们能不那么自卑又不那么骄傲,也许能两个人一条道走到黑吧?
不会有后来的各自多舛吧,尤其是我。
餐厅里传来苏打绿的《小情歌》。
就算大雨让整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拥抱。
听到这首歌,我的眼泪更加止不住地流。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我心头的白鸽。
一顿饭吃了多久?时间飞逝。
你说店家都要打烊了,我们走吧。
我意犹未尽,毕竟,这顿饭的功夫,从头到尾,我除了吃,就是抹眼泪,没有好好和你聊一聊天,桌子上一盒纸巾都被我用完了,我还泪眼矇眬没有看清楚你长什么样子。
还想再坐会儿,但我又逞强,不愿意表露,遂即和你起身。
你个头不高,和我预料中差不多。
我庆幸自己下车时换了低跟鞋,虽然职业装配着低跟拖鞋很奇怪,但我想这样可以离你更近一些。
你似乎毫不在意这一点,又额外在意。
走在路上,你离我很远,像我们从未产生过亲密关系一样。
你自己也许并未察觉,但是身体给了答案?
进了电梯,你替我按了地下车库的按钮,随即给自己按了一楼。
那一刹那,我极其失落:
你没有想过要和我多待一会儿吗?
哪怕是送我到车库后再说再见呢?
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走吗?
你一定是不喜欢我,现在是,以前也是。
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爱恋。
我想再看看你,在你走出电梯门之前。
抬起眼睛,你正好也看着我,那一秒,我的心一阵慌乱,一阵剧痛,交杂着,如刀割,如小鹿乱撞。
我讨厌那个中途进电梯的人,他打破了我的臆想。
你不知道吧,你按的车库键把我送下去后,我又返了上来一楼,因为我没有方向感,找不到自己的车停在哪儿。
我一边找我停车位置的电梯井号,一边努力地搜寻你的身影。看不到了,一眨眼的功夫,你像遁形一样地离开了我在的地方。
知道么,一顿饭的功夫只顾着吃和哭,你的面庞我都没记住,但是这双眼睛,在电梯里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在那一刻强烈感受到自己的遗憾与哀怨,想要张开手臂求一个拥抱。
在这电梯密闭空间,我妄想回到十六岁。
十六岁的我,跟着你,去哪儿,做什么,都好。
坐在你的身边是种满足的体验。
看你看的画面,过你过的时间。
天也晴了,花也开了,微风也沉醉。
分分秒秒显得清澈又珍贵。
你会唱吗?无印良品的《身边》。
我又听到了光良的《天堂》。
随口感慨了一句:“最近怎么总是听到这首歌啊,我的光良。”
邻居说:“原来你喜欢光良啊!难怪我总觉得你像哪个明星,现在确认了,就是像光良。”
我满脸问号???
以前只听人说我像周慧敏、章子怡、童瑶,第一次听说像光良,虽然是我的NO.1男神,但还是有点哭笑不得,我,像个男的?
邻居补充:“是整体的感觉像他——清瘦、小忧郁、温文尔雅。”
你说好不好笑。
我,居然有一天,长成了光良的模样。
你曾说如果我们都能像光良唱的那么执着……
你自己有执着过吗?
你还像从前一样喜欢他吗?
我还是最爱他。
智者不入爱河,我真羡慕你。
你就像是堵在我嗓子眼的万言书,所以我能一口气写下这么多。
我们的十八年,我的少年。
我喜欢你说“你看我才36岁,你已经占了我人生的一半。”
这让我觉得,哪怕你80岁了,我也还有资格向你撒娇撒野撒泼。
少女情怀总是诗,无处安放。
给老闺蜜打了个电话。
我说:“你知道我见到谁了吗?有生之年系列,我的蝈蝈。”
讲着,哭腔就来了。
闺蜜在那边任凭我哭了一会儿,平复心情。
她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见证者。
她打趣:“怎么样啊,他肯定没有你老公帅吧?”
我急了:“这和帅不帅没有关系,哪怕这个人再不堪,对我而言的意义你懂吗?”
“我懂,你们是彼此最纯真无邪的青春。”
泪崩。
没有人能取代,你曾给我的信赖。
没有人能拿走,我曾对你的依赖。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写了这么多,仿佛想要把胸膛扒开,让你看看这十八年里的我经历了些什么。
但我写了这么多,居然还没开始写这些年里的经历。
算了,罢了,你也没有时间看我写那么多的废话。
它们不重要。
还有,我原本想知道这十八年里你都独自经历过什么,为何我对你一无所知。
也算了。
你没有时间跟我聊这些。
我不重要。
我的世界,你一览无余。
你的世界,我无权参与。
是这样么?
蝈蝈同学,这是我写过的最长的一封信。
十八年前,高中时代的你给我写过一封很长的信,8张纸,你在结尾说你写过的最长的信写完了,还给我下了一个通牒:你要么是我的老婆,要么什么都不是,注定不能做朋友。
礼尚往来,十八年后,我给你写了这一封长长的信。不下任何通牒,没有任何企图,只是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完,表达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也不重要,反正结果是我因此爽到了,有快感。
你看。
我还是那么任性,也那么认真。
我始终,不曾亏欠你,始终对得住自己在十八年前的愚人节对你问出的那一句话。
你还记得是哪一句话么?
这些天的某一天,是我原本特别想和你喝一场酒的日子。
不喝了,我用一场酒的时间写下这封信。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一句词: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写到这里就打算搁笔了,虽然连我自己都没有搞明白我想表达的是什么。
你就当我是浮夸吧。
也许是一个告别仪式。
告别那个十五六岁的自己和十七八岁的你。
遗憾是会呼吸的痛。
你无动于衷,于是我也不痛了。
谢谢你,我的独角戏,你演得还不错,落幕是两个人的一顿饭,也算给了我体面。
未来,我们的人生如果一帆风顺的话,还会有几个十八年。
我仍然要祝你幸福。
你也要祝福我,如同以前我总是一片赤诚祝你比我幸福一样,你也要一直用赤子之心祝福我比你更幸福。
还有。
希望有个温暖可爱的女人陪你一起老,即便你说一个人比较潇洒,但我还是希望,有个靠谱的女人能够走进你心里,能够接纳你的全部,能够陪你一起老而不让你感到boring 。
如果和前妻能复合就更好,对于你这么怕麻烦的一个人而言,复婚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况且,我也不太能接受你有朝一日再爱上新的人。
不过也没关系,有人陪你一起老比较重要,其他的无所谓。
还有,以后别再提你阳痿了,我以前也不是冲着你活好。你知道光良不是我的少年,你才是。
好了。
同学。
我写过的最长的信写完了。
我终于把觉得需要酒壮胆才敢说出口的话全都说完了。
所以我也不再期待你的酒了。
你也不必再为一场酒在哪里喝而苦恼。
我也不在你身上寻找答案了。
你也不再是我的谜语。
好了。
我的少年。
我以后不会像个婆佬及一样和你絮絮叨叨了。
想说的都说完了。
好啦。
那就这样。
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