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完喜被后,我脚踝多了一圈黑色水纹。
爹娘当场跪下,说老渡口河神选中了我。
我若不嫁,村里今年就要翻船死.人。
我咬牙退了和段砚青的亲。
段砚青以为我嫌他穷,当着我的面,把新买的金镯套在我妹妹豆蔻手上。
听说他气到发烧,我半夜跑去看他。
却听见豆蔻在屋里笑。
“阿姐太好骗了,那水纹是我拿锅底灰抹的,明早一擦就没。”
段砚青说:“她本来就胆小,你别总拿老渡口的鬼话吓她。”
爹娘也笑。
“明天可是她盼了六年的婚期,你让她等一个不会来的河神,误了吉时怎么办?”
豆蔻娇声说:“那我就替阿姐嫁给砚青哥呀。”
段砚青没有反驳。
可他们不知道。
今早我床底真的多了十二箱金条,枕边还压着一片湿漉漉的青鳞。
1
“阿姐,你不是该去渡口等河神吗?”
豆蔻先看见我,立刻把戴着金镯的手藏进袖子里。
屋里一下静了。
段砚青坐在桌边,身上披着外衣,桌上还有半碗热汤。
哪里有半点病重的样子。
我攥着袖中青鳞,冷得指尖发麻。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快.死.了。”
豆蔻脸一白,马上红了眼。
“阿姐,你怎么能这么咒砚青哥?他昨夜淋了雨,烧了一天,你退亲伤了他的心,还要来刺他吗?”
段砚青皱眉。
“姜梨,别把气撒在豆蔻身上。”
我看着他。
“我还没说她。”
豆蔻低头,声音更轻。
“是我不好,我不该穿阿姐的嫁衣。可是爹娘说,明日总不能空着花轿,段家那边也要脸面。”
我这才看见。
她身上穿着我缝了半年的嫁衣。
袖口两只鸳鸯,是我熬坏了三盏灯才绣完的。
豆蔻转了一圈,红裙晃到我眼前。
“阿姐,你手笨,绣出来的鸳鸯不够灵巧,不过配我倒也合适。”
娘立刻瞪我。
“你妹妹身子弱,试试嫁衣怎么了?你做姐姐的,连一件衣裳都舍不得?”
爹也沉了脸。
“不许胡闹。河神的事宁可信其有,若是惹怒河神,村里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我扫过他们的脸,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挤。
挤得我连喘气都费劲。
豆蔻抬起手,假装整理发钗,金镯从袖中滑出来,碰出清脆声响。
那只镯子,是段砚青赶了三趟集才买下的。
他曾跟我说,成婚那日,要亲手给我戴上。
现在它在豆蔻腕上。
段砚青还伸手推了推。
“别掉了。”
我喉咙一涩,忍住了。
我掀起裙摆,露出脚踝那圈黑色水纹。
“段砚青。”
他抬头。
我说:“若你亲手替我洗掉这圈水纹,我就不嫁河神。”
屋内没人说话。
豆蔻立刻咳了两声。
她咳得并不重,段砚青却马上起身扶住她。
“冷不冷?我送你回里屋。”
我站在原地,脚踝暴露在冷风里。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又放下。
“姜梨,别再用这种法子逼我低头。”
我问:“你不敢碰,还是不想碰?”
他脸色更冷。
“你自己退亲,现在又拿这种荒唐事来试探我。你从前不是这样。”
豆蔻靠在他臂弯里,轻声劝。
“砚青哥,你别怪阿姐。她从小胆小,听到河神两个字就慌了。她现在只是后悔了。”
爹拍桌。
“姜梨,闹够没有?明天吉时耽搁不得。”
娘擦着泪。
“你妹妹命苦,小时候差点没养活。如今好不容易有段家这样的好人家,你就让她一次。”
我把裙摆放下。
“我让。”
屋里几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看着段砚青,一字一顿。
“明日,你们成亲吧。”
他怔住。
“姜梨,你说气话也要有个限度。”
我没再回他。
豆蔻却追了半步。
“阿姐,你真愿意去渡口等河神?要是河神不来,你可别怪我替你上轿。”
我转身看她。
“你那么想替我嫁,就坐稳。”
她脸上的笑僵住。
段砚青冷声叫我。
“姜梨。”
我停下。
他问:“你真走?”
我摸了摸袖中的青鳞。
“是你不洗的。”
2
我刚走到院门,爹一把将我拽了回去。
“逆女!你今晚哪儿都不准去。”
我手腕被他掐疼。
“你不是要我去渡口等河神吗?”
爹咬牙。
“那也要等明日天亮再说。今晚你若跑去段家闹,毁了豆蔻的名声,我打断你的腿。”
娘拦在门口。
“梨儿,娘求你了,别争了。你妹妹从小身子弱,嫁去段家有人疼。你不一样,你能吃苦,嫁谁都能过。”
我笑了一下。
娘愣住。
“你笑什么?”
“我笑我懂事这么多年,原来只值一句能吃苦。”
豆蔻端着红豆甜汤出来。
“阿姐,别让爹娘为难了。出嫁前喝了甜汤,婚后才甜。你喝了,明日去渡口也安心些。”
她把碗递到我手里。
我低头,汤面浮着红豆,气味却发腥。
我没动。
豆蔻眨了眨眼。
“阿姐怕我下.毒?”
娘立刻变脸。
“姜梨!你妹妹好心给你熬汤,你摆什么脸?”
段砚青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披风。
他原本往我这边走,豆蔻轻轻吸了口气,他又停在她身旁。
“喝了吧,别再闹。”
我看着他。
“你也觉得我在闹?”
他答得很快。
“你退亲,逼我,吓爹娘,摔脸给豆蔻看。姜梨,你想要的无非是让我认输。”
我接过汤。
豆蔻的金镯又露了出来。
我盯着那只镯子。
“这是我的定亲礼。”
豆蔻缩手,委屈道:“砚青哥给我的,说我戴着好看。阿姐,你既然退亲了,还要连一只镯子都计较吗?”
段砚青皱眉。
“一只镯子而已,你若想要,我以后再给你买。”
我问他:“你赶三趟集买它时,也觉得只是一只镯子?”
他沉默了一下。
豆蔻立刻捂住胸口。
“阿姐,你别说了。我知道我不配戴,可砚青哥只是怕我难过。他心里还是记着你的。”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
腥苦冲上来,我当场呛住,碗摔在地上。
豆蔻尖叫着退后,捂住手背。
“阿姐!你不想喝也不用砸我!”
红汤溅在我的鞋面,也溅在她裙边。
她手背干干净净。
段砚青冲过来,先把她护在身后。
“姜梨!”
我咳得直不起腰,喉间都是苦。
他不问一句汤里有什么。
只说:“你自己退亲,凭什么迁怒豆蔻?她病弱,经不起你这么吓。”
我擦掉手背上的汤渍。
“段砚青,往后你护好她。”
他一怔。
我把藏着青鳞的婚帖压进怀里。
“别再来找我。”
段砚青忽然伸手,拽住我袖口。
湿痕从袖中露出来。
他脸色一变,夺走婚帖。
“这是什么?”
我去抢,他已经展开。
婚帖上水纹未干,青鳞印压在末尾,字迹清楚。
河府玄澜,聘姜梨为妻。
段砚青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冷笑。
“连假婚书都备好了?”
我手指发冷。
“还给我。”
他把婚帖甩回我怀里。
“姜梨,你为了让我低头,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问:“若明日花轿里不是我,你也会拜堂吗?”
他脸上怒意更重。
“只要你肯认错,这场闹剧还能收场。”
豆蔻低低叫他。
“砚青哥,我胸口疼。”
段砚青立刻转身扶她。
“我带你进屋。”
我看着他扶住豆蔻的手,忽然平静下来。
“段砚青,机会没了。”
他没回头。
风把院里的红灯笼吹得乱晃。
我走出姜家,没有人追。
老渡口离村口不远。
夜里水汽重,鞋底很快湿透。
我刚走到芦苇边,几名陌生汉子从暗处冲出。
一顶黑轿停在路边,没有喜字,只有两盏暗红灯笼。
为首的男人拿着一张纸。
“姜梨是吧?你爹娘收了三十两银子,把你许给镇上陈老爷冲喜。跟我们走。”
我后退。
“我没答应。”
男人笑出声。
“卖.身文书上有你爹的手印。你一个姑娘,答不答应有用?”
两人扑上来按住我。
我拼命挣扎。
“放开!救命!”
粗绳勒住手腕,我疼得冒汗。
轿帘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用肩膀撞木板。
“段砚青!救我!”
段砚青追到了渡口。
他厉声喝道:“停下!谁让你们带她走?”
3
我一下有了力气。
“段砚青,他们不是河神的人!爹娘把我卖了!”
豆蔻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压得很低,却足够让我听见。
“砚青哥,别被阿姐骗了。这些是爹娘请来假扮河神侍从的人。阿姐胆子小,演得过了些。”
我浑身发僵。
段砚青没有立刻说话。
我撞得额头发疼。
“段砚青,我没骗你!你掀开轿帘看我手上的绳子!”
豆蔻哽咽起来。
“阿姐怎么还这样?她明明自己说要嫁河神,现在又喊你救她,是想让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悔婚吗?明天就是吉时,若你今晚跟她走了,我怎么办?”
段砚青说:“姜梨,你出来。”
我被按在轿内,嘴很快被破布堵住。
我只能发出含糊声。
为首男人挡在轿前。
“这位公子,人我们已经接到了,别耽搁我们办事。”
段砚青冷冷道:“我让她自己出来。”
豆蔻哭得更急。
“砚青哥,阿姐就是要你这样。你若心软,她明日又会说是你求着她回去。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却要所有人猜她委屈。”
我听见这句话,喉咙被堵得生疼。
段砚青终于开口。
“姜梨,你闹够了就自己回来。”
轿帘落下。
脚步声远了。
我在黑暗里挣扎到手腕破皮,没人回头。
轿子被抬进芦苇荡。
几个汉子嫌我不老实,把我摔在轿底。
为首那人扯下我的红盖头。
“还真当自己是新娘?你家里卖了你,老子今晚教你认命。”
他拿刀挑开我的嫁衣系带。
我用膝盖踢他,被他一巴掌扇到轿壁上。
额头磕破,血流下来。
外面几人起哄。
“别弄.死了,陈老爷还等着冲喜呢。”
男人掐住我脖子。
“等那老东西断.气,你还得归我们处置。”
我摸到发间木簪,拔出来刺向他手背。
他惨叫一声,反手又打我。
我摔回轿底,袖中青鳞滑到掌心。
冰冷水汽从轿底渗上来。
远处传来段家迎亲前夜试锣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
我攥住青鳞,破布堵着嘴,哭不出声。
河面突然起雾。
轿外的火把同一瞬灭了。
有人骂了一句。
“哪来的水?”
轿底猛地一沉,冰水漫过脚踝。
汉子们慌了。
“快抬走!”
芦苇深处传来船桨破水声。
很近。
也很重。
下一刻,黑轿被一股巨浪掀翻。
压.着我的男人被甩出去,惨叫声砸进泥滩。
我滚到水边,手腕还被绑着,破布堵得我喘不上气。
一条青色巨尾扫过芦苇。
那些汉子一个接一个被水浪卷倒,脸贴进泥里,哭喊着求饶。
“河神饶命!”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是姜家人卖的!不关我们的事!”
水雾散开一线。
一艘喜船停在岸边。
船上挂满金灯,水面映得通亮。
十二只金箱依次被抬下船,箱盖打开,金条满满压在红绸上。
我怔在原地。
玄衣男子站在船头。
他抬手,绑我的绳子应声断开。
堵嘴的破布落地。
我终于吸到一口冷风。
他走近,停在三步外。
“姜梨,我来接你回家。”
我盯着他手中的红披风,没动。
他把披风放在我身前,不碰我。
“别怕。若你不愿,我送你回村。”
我笑了一下,喉咙痛得厉害。
“回去给他们继续卖一次吗?”
他顿了顿。
“那上船。”
为首的男人从泥里爬起来,抖着手喊。
“河神大人,是姜家收银!是她爹娘按的手印!还有她妹妹,她也按了手印,说只要今晚把姜梨抬走,明日她就能嫁段家!”
玄衣男子抬手。
水浪把卖身文书卷到他掌心。
他看了一眼,递给我。
【收到聘礼】后续老福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