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风吟,且悟人生》
按语:
人活一辈子,就要且行且悟。悟透了,人就清醒了;清醒了,心就明白了;明白了,就更通透了;通透了,活得就更精彩了。有人说:少年如溪,青年如河,中年如湖,老年如海。这是人生的最高境界,生命的最后圆满。这个世界需要少年的童真、青年的活力、中年的成熟和老年的包容。最智慧的人生是集童真、活力、成熟、包容于一身,灵气如花常在,生命如树常青。少年需要多点老年的包容,不要觉得“人人为我”、“惟我独尊”;青年应该多点中年的成熟,不要幼稚浮躁、飞扬跋扈;中年应该多点青年的活力,不要固守传统、油盐不进;老年应该多点少年的童真,少点颓废,多点乐观,让夕阳如歌。——丁俊贵
一个人究竟要走过多少路,跨过多少条河流,才能在心中蓄起一片沉静的海?许多年前,一个暮春的午后,我坐于一株老槐树下,听当代中国著名心理学家丁俊贵先生缓缓讲来。他的声调不高,却字字落在心坎上:“人活一辈子,就要且行且悟。悟透了,人就清醒了;清醒了,心就明白了;明白了,就更通透了;通透了,活得就更精彩了。”彼时槐花正香,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花白的鬓角,恍若时间本身正借他的口,说出那被无数人忽略的秘密。
丁先生将人的一生比作水流,说少年如溪,青年如河,中年如湖,老年如海。这番话,像极了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久久不散。我想,人世间的种种迷惘、困顿与释然,都藏在这几个简简单单的水的譬喻里了。哲学爱谈论存在,心理学爱谈论成长,而丁先生将二者融为一炉,告诉我们:最智慧的人生,是集童真、活力、成熟与包容于一身,灵气如花常在,生命如树常青。
人这一生,为何要“且行且悟”?行,是脚步在大地上的丈量,是一饮一啄、一喜一悲的真实经验;悟,则是心灵对这些经验的咀嚼、反刍与提纯。缺少了悟的行,不过是一具奔忙的躯壳;缺少了行的悟,又容易沦为悬空的楼阁。古代先哲对此早有洞见。孔子曾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若将“学”看作行的积累,“思”看作悟的提炼,这便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西方的苏格拉底更是把“认识你自己”作为哲学的根本任务,他用一生的追问告诉世人,未经省察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省察,便是悟。
从心理学的视域来看,这种悟,往往是一种深刻的自我觉察。瑞士心理学家荣格曾提出,人到中年,心灵会经历一场重大的转折——从对外部成就的追逐,转向对内在自性的整合。很多人会在这个阶段忽然感到,曾经苦苦追求的一切变得有些空茫,于是停下来,开始问自己:我到底要什么?这就是悟的开始。一旦开始悟,人便逐渐清醒。所谓清醒,并不是把人变成毫无情绪的石头,而是能看见自己情绪的来处和去向,不再被它裹挟。于是心就明白了;明白了,人就不那么拧巴,不那么执着,开始懂得松手和承接。这便是通透。正如禅宗六祖慧能所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那份通透,不是虚无,而是心灵洗净后的澄明。
丁先生用水来譬喻人生的四个阶段,简直妙到了巅毫。水无形而有万形,处下而利万物,是中国哲学中道的化身。老子说“上善若水”,又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水为镜,足以照见生命的全部秘密。
少年如溪。你见过山间的溪流吗?细细的,清清亮亮的,从石缝间、苔藓下钻出来,叮叮咚咚地往下淌。它不问前程,也不惧巉岩,遇到陡坎便奋不顾身地一跃,变作一挂玲珑的瀑布;碰到巨石便调皮地绕个弯,溅起白白的水花。这多像一个孩子,眼里全是对世界的新奇,哭便放声大哭,笑便敞怀大笑,心里什么也藏不住。少年有最纯粹的童真,那是一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天真未曾凿破的状态。明代思想家李贽提倡“童心说”,认为“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了这份童真,生命的底色便暗淡了。然而童真也需要护持,不然便会流于蒙昧。丁先生特别提到,少年需要多点儿老年的包容,不要总觉得“人人为我”“惟我独尊”。这实在是一剂清凉散。早慧的孔子十五岁便“志于学”,学的何尝不是如何体察他人、涵养心量?少年心中若有了一丝包容的暖意,便如溪流注入了温泉,不易枯竭。
青年如河。溪水出了山口,汇合众流,陡然壮阔起来,成了河。河水是奔涌的,激荡的,挟着泥沙,撞着岩壁,轰轰然有了声响和力量。青年正是如此,热血沸腾,理想高扬,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他们有“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情,也有“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意气。这股活力,是生命最饱满的元气,足以冲破一切陈旧的桎梏。心理学中,青年期面临着“自我同一性”的建立,他们必须在一片纷纭的可能性中确认“我是谁”,因而那股奔涌四溅的热力,正是找寻航向的必然。
然而河流也容易泛滥,青春也容易浮躁。丁先生温情地提醒,青年应该多点儿中年的成熟,不要幼稚浮躁、飞扬跋扈。成熟并不是老气横秋,而是一种懂得收束和沉淀的能力。河水若懂得在宽阔处放缓脚步,便能滋养更多的沃土。正如《礼记·学记》所云:“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青年的活力,若能配上一分自知之明与沉稳思索,便如烈马衔上了金勒,能行千里而不失蹄。
中年如湖。河水流过平原,流速渐渐缓下来,在一处低洼地汇聚,成了湖。湖是安静的,深沉的,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容纳着一个丰饶的世界。它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沉淀着泥沙俱下的过往。中年大抵便是如此。人到了这个阶段,肩头挑着老与小,心头淀着得与失,眼里的光芒不再是灼灼逼人的烈焰,而是温润坚定的烛火。他们开始懂得“四十而不惑”的意思——不是世间万事都明白了,而是明白了自己该守住什么,该放下什么。中年的成熟,是一种“知其雄,守其雌”的智慧,如同湖,风来便皱面,风过便无痕,不是麻木,而是涵容。
然而,湖若只是深、只是静,少了与外界的鲜活交换,日子久了不免成了一潭死水。丁先生言道,中年应该多点儿青年的活力,不要固守传统、油盐不进。中年的生命,依然需要那股涌动不止的热力。这让我想起辛弃疾,哪怕身陷闲居,仍能写出“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奔放词章。中年那颗湖心,应当蕴着永不凝结的活泉。德国诗人歌德,人到中年仍热情澎湃,于罗马古城中重生感悟,创作不辍。中年的活力,不是少年式的莽撞,而是一种被责任感与深情焐热的再生力,它让湖面闪烁着晨曦的辉光。
老年如海。万川归之,水最终都会流向大海。海是无限辽阔的,它不分清浊,不问来处,将一切江河湖溪都拥入自己的怀抱。老人历经了一生的悲欢离合,看惯了潮起潮落,心底便如海一般,沉静而包容。埃里克森在他著名的人生八阶段论中,将老年期的核心课题定为“自我完整与绝望”。那些顺利获得完整感的老人,会带着一种终极的接纳回望一生,仿佛面对一片苍茫的海,无论曾经是惊涛骇浪还是涓涓细流,此刻都化作了无垠的宁静。这便是丁先生所说的“包容”的境界,是夕阳对朝晖的致意。
可是,海的浩渺也容易带来一丝落寞——那是独对残阳的苍凉感。丁先生一语道破天机:老年应该多点儿少年的童真,少点颓废,多点乐观,让夕阳如歌。童真不是幼稚,而是历经千帆后仍对这个世界保有的新奇与善意。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真正的伟大心灵,是在沧桑之后,还能像孩子那样为一朵花、一片云而驻足微笑。我想起苏东坡,他晚年被贬至海南,境遇凄凉,却依然能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达观诗句,那是何等的童趣天然!老年的海,若常常漾着童真的浪花,便绝无半分死寂,反而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甘甜。
然而,丁先生话锋一转,点出了人生的最高境界,并不是让每一个人仅仅安于自己年龄的角色,而是将那四种天赐的礼物融为一体。最智慧的人生,是集童真、活力、成熟、包容于一身,灵气如花常在,生命如树常青。此言一出,真有拨云见日之感。
这难吗?十分难。这美吗?至美。
年少者若能多一点老年的包容,便不会在自我的藩篱里冲撞得头破血流。青年若能涵养中年的成熟,便能用睿智为热血掌舵。中年的湖因着青年的活力,便能“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而暮年的海因着少年的童真,便能霞光万道,化为一首唱不完的渔歌。这四者交汇,便是一个人精神上的“自性化”圆满。荣格讲自性化,就是让人成为整合而独特的自己,那不是一个孤立的、片面的片段,而是一个完整的人。西方哲人尼采也有类似的理想,他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提出精神的三种变形——骆驼、狮子、赤子。骆驼负重忍耐,一如中年的承担;狮子勇猛搏斗,仿佛青年的活力;而赤子呢,是“一个纯洁无瑕、自由创造的开端”,恰似少年的童真。而包容的海,则能令这三种变形共处一室,和谐流转。
历史上那些令人心折的灵魂,无不隐约透着这样的气象。东坡居士便是极好的典范。他年少登科,才气如溪水激石,清越有声;青年为官,议论风发,热血如河,虽因此几度沉浮,却绝不改为民请命的初心;中年谪居黄州,他在东坡耕种,于赤壁泛舟,俨然一片深广的湖,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那样成熟悲悯的绝唱;及至暮年远窜海南,将蛮荒作故乡,与黎民为友,欣然自适,活成了一片温暖辽阔的海。而始终贯穿他一生的,是那份永不凋零的童真。他会在夜里翻墙寻友,会研究做红烧肉的秘诀,还会捉弄自己的好友佛印。这便是一个灵气如花常在的人,生命之树苍翠了千年。
再说近世。画家齐白石老人,衰年变法,打破了过往的规矩,画风反而愈老愈辣,愈老愈新。他笔下的游虾、小鸡,充满浑然天成的稚趣,那正是“让夕阳如歌”的绝佳写照。他有一颗少年心,持着一份老年的悠然,下笔便有了生命最朴拙的律动。
人要如何修得这般境界?无非还是那四个字:且行且悟。行,是勇敢地投入每一阶段的生活,不逃避,不偷懒。少年时,便畅畅快快地做一条清亮的溪,去惊喜,去好奇,去犯错。青年时,便浩浩荡荡地做一条奔涌的河,去爱,去闯,去受伤。中年时,便安安静静地做一片深沉的湖,去承担,去沉淀,去给予。老年时,便从从容容地做一片辽阔的海,去接纳,去和解,去安住。在这每一程的行路中,时时不忘抬起头来,擦擦汗,望一望来路与前方,这便是在悟。
悟,有时候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豁然。很多时候,我们被执念所困,觉得前方无路,心头打结,这时若能跳出“我”的围城,像旁观者一样审视自己的处境,那些顽固的结便会松动几分。心理学家弗兰克尔在集中营的极端苦难中悟出一个道理:人可以被剥夺一切,唯独无法被剥夺的,是自己面对境遇的态度。这一悟,便让心灵从被动的囚徒变成了主动的胜者。通透,由此而来。
悟透了,便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能与不能,不再被世俗的尺子勒得喘不过气。清醒了,心就明白了。明白了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珍视的,什么是可以随风吹去的。明白了,便更通透了。那些过往的恩怨、得失、宠辱,渐渐沉淀为湖底的石、海底的沙,不再搅动内心的安宁。通透了,人便活得精彩了——这种精彩,不再依赖外在的掌声与鲜花,而是一种从内里洋溢出来的丰盈与安定,如同月光下的大海,银波浩淼,不耀而明。
丁先生那“少年需要多点老年的包容,青年应该多点中年的成熟,中年应该多点青年的活力,老年应该多点少年的童真”的劝谕,像一座四面对称的轩窗,推开任何一面,都有清风入怀。这种智慧,绝非教人错乱年龄,而是让不同阶段的特质,在我们的生命中提前预备、延后留存,最终形成一个圆融的循环。
试想一个场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蹲在沙地上与孙儿一同堆沙子,阳光将他慈祥的笑容镀上金边,他专注地捏着沙堡,眼神如孩童般纯亮;此时他的儿子——那位沉稳的中年人,在一旁看着,忽然兴起,脱了鞋袜加入,踩沙踏浪,朗笑声如青年般畅快;而那原本只顾低头玩手机的少年呢?他竟放下杂念,耐心地教妹妹如何用湿沙筑起坚固的城墙,语气温和如一位小大人。这一刻,时间的界限模糊了,溪、河、湖、海交汇在了一起,那便是一个家族乃至一个世间最美丽的景象——生命的灵气,四时荣发。
写到此处,我不由得望向窗外。暮色渐浓,远处隐约有潮声传来。天地间的水,正以一种永恒的方式循环着:溪水叮咚,是童年的笑声;河水奔流,是青春的脉搏;湖面微澜,是壮年的呼吸;海浪拍岸,是晚岁的回响。它们从来不曾真的分开,正如童真、活力、成熟与包容,原本就潜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只待我们用一生去发现、去唤醒、去融合。
想起丁俊贵先生那日讲完,从容地起身,留给我们一个渐远的背影。他什么也没有带走,却把一整片海留在了我们心头。我想,我们每个人的生命终将流向那片海。而在流向海的路上,愿我们不丢掉溪的清澈,不熄灭河的炽热,不搅浑湖的深沉,不忘却海的辽阔。
生命的最后圆满,大抵便是在阅尽千帆之后,还能带着溪的纯真、河的勇毅、湖的深沉,奔向海的包容。那时,一个人便是四时之景,一颗心便是无边海洋。水在流动,树在生长,花在开放。而我们,始终在路上,且行且悟,且歌且笑,任由那灵气如花常香,生命如树常青。
2026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