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屯这个位于晋察冀交界处的冀北村庄,九十年代的它闭塞落后,僻静落寞,仅有的二三百人守着一亩三分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农事闲暇,三五成群,双手插进袖筒,斜靠在堡门口的庙墙根,或站或蹲。
村里唯一的一条河渠自南向北蜿蜒,一到丰水期,河水泛着泥沙,汹涌而来,这几日无论大人小孩,都像迎接一个久违的尊贵客人,纷纷涌到河岸观看,等到地里的禾苗喝足了,河水也便带着人们对秋天丰收的企盼,缓缓收了尾巴。
偶尔来了闯入者,男人,过路的女人,拉着驴车卖梨的小贩,人们像看怪物一样,直盯着看,眼睛像机关枪一样扫射着来人,从进村,直到离去,眼神里是说不尽的陌生与好奇。
九五年的夏天,村里突然涌来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年轻人,他们成群结队,拖家带口,被村书记分别安排在有空闲房子的人家。经打听,原来是来自张家口郊区的市民,结伙来村里开砖厂,砖厂位于村西南,有成排的房子和砖窑,站在远处,时常能看见弓着腰,汗流浃背的工人推着一车车的红砖奔跑而过。
村里突然间多了一倍的人,瞬间热闹起来,他们结伴而行,在小卖部就着兰花豆喝酒。更让人惊讶的是,男女情侣竟然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手挽着手,这些都突破了人们以往的价值观。
最让人开心的是,他们打破了沉寂单调的氛围,村子上空每天萦绕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音乐,人们的内心也随之欢快明亮起来。
“我嘴里头笑的是呦啊呦啊呦,我心里头美的是啷个里个啷,妹妹她不说话只看着我来笑啊,我知道她等我来抱一抱……”
“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那个月亮它笑弯了腰,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我那妹妹呀上花轿……”
火风的《大花轿》,每天都在村子的上空回旋几个来回,我们这些顽童,带着童年特有的稚嫩,凭着这些火辣喜庆的调子,对成年人的生活有了初步的猜测和窥探,带着对爱情的隐约懵懂,再加上那些亲昵情侣的招摇过市,越发认为成人社会是大胆的,公开的。
这些火辣的歌曲也确实起了催化剂的作用,不久之后,村里最美的姑娘就被砖厂的一个青年男子拐走了。
姑娘在家里排行老三,人们称她作三姑娘,三姑娘留着长长的大马尾,走在路上,高傲缱绻,目不斜视,高高的马尾随着走路姿势左右来回摆动,最是美丽。
男子常穿一件褐色夹克,留着披肩长发,身形消瘦,一脸的清崛忧郁,父母最初不同意,因为三姑娘的坚持,无奈之下开出三万元的彩礼。
在一毛钱能买两块大白兔奶糖的九十年代,三万块的彩礼是很大一笔钱,是和土坷垃打交道的老农民十多年的收入,三姑娘因为这巨款也和父亲绝了交,老死不相往来,人们对三姑娘的无情和决绝,唏嘘了很久。
而那个因为抽烟,满口黄牙的东街少年却明亮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他的眼睛清澈得满目含情,发型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刘德华一样的发式。
我知道除了我自己,我的发小二小琴也是这样的感觉,因为每次砖厂大喇叭一放音乐,兴奋的我们聚到打谷场,总能看见他,不用靠近,仅仅是一个远远的身影,二小琴嘴角都会流露出情不自禁的笑意。他的出现,能让我们这些女孩子悸动很久。
那个美丽的少年并不知道自己,曾经明媚了很多女孩的青春,初中毕业没过几年,因为家庭贫穷,娶了邻村的哑巴,生了一个胖嘟嘟的女儿,而他的家正好安在了我家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