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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芯之火·第四章 天下(4)
电话接通了。
“梁教授,”李副社长说,“你看到那份报告了吗?”
“看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梁衡之说,“再有三个星期,我能把十纳米的良率做到百分之十五以上。六周内到百分之三十。十二周内到百分之五十。”
李副社长沉默了。
“梁教授,”他说,“你知道十二周之后是什么时候吗?”
“一月初。”
“没错。一月初。而我明年二月份就退休了。如果我在这件事情上赌输了——”
“你不会输。”梁衡之打断了他。
李副社长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电话那头能听到梁衡之翻动纸张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支只有一个人能听懂的曲子。
“梁教授,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李副社长最终说。
“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有多好,”李副社长说,声音有些沙哑,“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年轻的时候,星辰集团还是一家做电视和冰箱的公司。那时候有一个日本人,叫舛冈富士雄,他发明了NOR型闪存。星辰集团想学他的技术,派了十几个人去日本,在那个日本人的实验室里待了两年。那两年里,那个日本人不让星辰集团的人碰任何设备,只让他们站在旁边看,连记录都不允许。后来那十几个人回到韩国,什么都没有带回来,只带回来两个字——耻辱。”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总有一天,要让日本人也尝一尝这种滋味。不是偷他们的技术,是超越他们,让他们求着我们学。梁教授,你现在做的事,就是我当年想做的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争一口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李社长,”梁衡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李副社长的耳朵里,“十二周,百分之五十的良率。我说话算话。”
二零一七年十月,郑副社长的那份报告被暂时搁置了。
不是因为郑副社长放弃了,而是因为李副社长动用了他在星辰集团最高管理层中最后的人脉资源,硬生生地把这个议题从当月的经营审议会上撤了下来。代价是他承诺,如果六个月内S事业部不能拿出可量化的成果,他将主动放弃明年退休后的顾问职位——那可是一份每年五亿韩元的待遇。
六个月的缓冲期。或者说是,最后的期限。
梁衡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S事业部二楼的办公室里修改实验方案。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实验方案中的一组参数又调了零点三个百分点,然后起身走向无尘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他走在灯光的正下方,影子被踩在脚下,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的头顶上。
推开通往无尘室的门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门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被黄光照亮的空间,温度恒定在二十二摄氏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以下,空气中的颗粒物浓度比手术室还要低一百倍。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噪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设备运转的白噪音,和工程师们隔着无尘服互相喊话的模糊声波。
那个世界里没有办公室政治,没有派系斗争,没有人事倾轧。只有一片一片的晶圆,在设备之间流转,经历着一千多度的高温、等离子体的轰击、化学气体的腐蚀,最终变成一颗颗可以计算、可以存储、可以改变世界的芯片。
那是梁衡之唯一知道该怎么活着的地方。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黄光笼罩下来,把他的影子吞没了。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光棍节,星期六。
S事业部无尘室里正在跑第一百四十八批晶圆。这一天负责值班的是李秀敏和崔民浩——自从那次请假风波之后,崔民浩成了梁衡之最信任的蚀刻工程师,而李秀敏已经可以闭着眼睛跑完整套薄膜沉积流程了。
凌晨三点十二分,第一百四十八批晶圆完成最后一道工艺,从化学机械抛光设备中取出来。晶圆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在黄光下反射出一种均匀的、近乎完美的光泽。
李秀敏把它放进测试机台。
这一次,她没有紧张。七十九天的第一次失败,四十七次失败的实验批次,她已经被失败磨练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淡定。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明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她都会穿着无尘服走进这间屋子,继续调参数,继续跑实验,直到梁衡之说“可以了”为止。
测试机台运转了三十八分钟。
提示音响了。
李秀敏走到屏幕前,看清了那个数字。
她这一次没有腿软。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不是显示故障,确认不是数据读取错误。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测试室角落里那个她早就忘记了的摄像头,冲着镜头竖起了大拇指。
她知道,梁衡之一定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通过监控屏幕看着这里。
二楼的办公室里,梁衡之坐在椅子上,面前是四块监控屏幕,每块屏幕分割成十六个小画面,实时显示着S事业部每一个角落的情况。正中央那块屏幕的右下角,是测试室的实时画面。
看到李秀敏转过身来,冲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修改明天的实验方案。
他没有笑,没有流泪,没有站起来欢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了二〇〇九年七月,新竹十二厂四楼的办公室,那张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人事通知单。他想起了从那一刻起,到这一刻止,过去了整整八年四个月零三天。
三千零三十五天。
从钛半导体的流放,到成均馆的冷板凳,从竞业协议的铁链,到华城园区的黄光。三千零三十五天里,他从四十七岁变成了五十五岁,从一个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安享晚年的“技术上帝”,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住在办公室角落里行军床上的老头。
但值了。
因为刚才那组数据显示,星辰集团十纳米FinFET工艺的良率,在这一天,第一次突破了百分之三。
不是百分之十五,不是百分之三十,不是百分之五十。是百分之三。
但百分之三,是从零到一的那一步。是所有从零到一的跨越中,最难、最险、最不可能的那一步。
从零到三,他花了七个月。
从三到三十,他知道,只需要两个月。
梁衡之拿起马克笔,在办公室的白板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10nm→3%✓。
下一个数字,是十五。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金明俊发来的简讯,只有一行字:“有人在打听您的消息。中国。”
梁衡之看了那行字一眼,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的“15%”下面,用力画了一条横线。
夜还很长。
而他要做的事,还远没有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