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终于被班主任发现眼睛看不清黑板,母亲被迫接受了现实,很多疑惑也就此解开。
当时带眼镜的人并不多,一个7岁的孩子是近视眼,简直能让父母郁郁寡欢。母亲经常叨叨:“怎么会近视呢?我和你爸爸的眼睛都是好好的!”我照着镜子仔细观察眼睛到底跟别人的有什么不一样,但是,除了我的眼白是淡淡的蓝色,其他真是看不出什么了。母亲又叹息:“都是我怀孕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让你没有发育好!”我哀怨的看着母亲,心里生出一股悲天悯人的苍凉。父母讨论了很久,好像最后的结论是我像父亲的一个姑姑,因为她的眼神不好。
父母讨论并不妨碍他俩面对现实。幸运的是好在母亲有些文化,又是老师,没有像其他人家那样寻求旁门左道去治眼睛,而是带着我走了最直接的一条路——配眼镜。
我父亲在中国有色第六冶金公司上班。这是一个建设单位,当时正在建设舞阳钢铁厂,我们家跟着单位住在半山腰上,位置偏僻荒凉,信息闭塞,出行极为不方便。
母亲打听到能配眼镜的地方后,就立刻行动起来。一个周末,先是带我坐公交车下山来到舞钢区,又坐长途汽车到舞阳县,然后东拐西绕走了很远的土路,才来到一个看眼睛的院落。时隔多年,我模糊的记得好像是一个老头给我测了测视力,又在我的面部比划了好久,最后告诉我们,一个月后再过来取眼镜。
我清楚的记得我配眼镜前的裸视力是0.5,眼镜的度数是200度 。当我带上那副深红色眼镜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突然明亮起来 。我用好奇的眼光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所有印象中模糊的一切都清晰而明朗的呈现在面前,令我兴奋,令我颤栗。我想起我认错人被邻居们善意提醒;想起一直纳闷为什么黑板上的字永远都是朦胧的白花花的一片,而同学们却能快速工整的抄下来;想起来自己必须碰好多次运气才能用晾衣杆把晾衣架挂在房顶的铁杆儿上,而妈妈一下子就能轻松的搞定……原以为是自己年龄小的缘故,原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自己看到的样子,直到这副小小的眼镜出现,才让我豁然开朗,过去一切说不通,令我狼狈的局面,突然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至此,我的新世界是通透清晰的,我要跟旧的世界永远的说再见了!
我小心翼翼的擦拭这副小小的眼镜,轻轻的把它架到鼻梁上,吓,每片叶子的形状,每朵花的姿态,每朵云的变化,每个人的鼻子、眼睛长啥样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的心跳跃起来了,从一扇窗户跑到另一扇窗户去张望外面的景色,满脸,满眼都是期待和憧憬的希望!我甚至已经看到自己的笔记抄的飞快,上课频频举手回答问题。
这副眼睛,我戴到六年级毕业,整整四年,它直到退役,也完好如初,没有断裂,没有破损,除了颜色不再鲜艳。
在周围人不停的催促下,小学毕业时,母亲带我去平顶山市配了新的眼睛。这时我们才发现,我带着旧眼睛的视力只能达到0.5。新旧两幅眼睛并排放在一起,我诧然旧眼镜怎么这么小了?它是那么袖珍,一看就是给六七岁的小孩子用的,如今它架在我的鼻梁上,只能罩住两只眼睛,我的两颊,已经远远超出它的宽度,就像成人穿了一件童装一样幼稚可笑。
我把退役的旧眼镜郑重的装到盒子里,立纪念碑似的心情放入抽屉最里面。我的第一副眼镜,不但是我学习启蒙的引路人,也是一个时代的代言人,看到它,就想起了过去艰苦而朴素的生活。
现如今,医院眼科和眼睛店比比皆是,各种各样时尚的眼睛款式和不同材质的层出不穷,与之相匹配的,也是孩子们近视眼的比例在不断增加。相比之下丰富的物质生活,我个人情愿回到过去,过去的过去,那炊烟袅袅的煤炉火,那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无忧无虑的童年,能在初春比赛做柳笛看谁的最响,能养好多好多条胖胖的春蚕,能在夏天下河游泳捉螃蟹,能在秋天去山上挖红薯花生,能在冬天打雪仗……
看着如今被圈养的孩子们,他们的生活虽然精致,但是总觉着他们少了孩子们该有生活和空间。看着他们带着眼镜放了学又去课外班学弹琴学英语学打球学编程学……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钛金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试问,是谁偷走了孩子们的童年?谁偷走了他们的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