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屏的“癌症疫苗”,是噱头还是希望?癌症疫苗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近段时间,癌症疫苗领域的消息有点密集:

8月3日,俄罗斯宣布在已上市的黑色素瘤mRNA疫苗基础上,继续开发膀胱癌、小细胞肺癌和结直肠癌的新疫苗;美国OSR Health旗下的Vaximm宣布,其口服DNA疫苗VXM01在复发性胶质母细胞瘤的两项临床研究中取得积极结果。

往前推不到一个月,复旦大学璩良团队和杨辉团队在PNAS发表了一项技术突破,用全化学合成的RNA寡核苷酸(PEO)制备癌症疫苗,把个体化疫苗的生产周期从3个月压缩到了1天。

更早一些,基于DNA的GNOS-PV01也公布了针对胶质母细胞瘤的I期临床数据。

……

如果你只是刷到这些新闻,可能会有两种反应:要么觉得癌症疫苗要来了,要么觉得又是噱头。

这两种判断都太简单。癌症疫苗不是一个单一的东西,它有多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在并行推进;它也不是“打一针就不得癌”的疫苗,而是给已经患癌的人用的治疗性疫苗。

关于癌症疫苗

很多人听到癌症疫苗,第一反应是:像HPV疫苗那样,打了以后不得癌症?

不是。目前多数在研的癌症疫苗,都是治疗性疫苗,给已经确诊癌症的患者使用,目的是激活自身免疫系统去攻击肿瘤,而不是预防癌症发生。

这和我们平时打的疫苗逻辑完全不同。

传统疫苗(比如新冠疫苗、HPV疫苗)的思路是:提前给免疫系统看一眼病原体的“照片”,等真的病毒来了,免疫系统能快速反应。

而治疗性癌症疫苗的思路是:告诉免疫系统,体内有一些异常细胞需要清理,并且指给它看这些异常细胞长什么样。

为什么需要“指给它看”?因为癌细胞是从自身细胞突变来的,免疫系统往往不把它们当外人。癌症疫苗的核心任务,就是打破这种免疫耐受,让免疫细胞重新认出癌细胞是敌人。

这里有一个关键概念:新抗原(neoantigen)。

简单说,癌细胞在基因突变过程中,会产生一些正常细胞没有的异常蛋白质片段。这些片段对免疫系统来说,理论上应该是陌生的、可以被识别的。但在实际情况中,这些信号太弱了,或者被肿瘤微环境抑制了,免疫细胞视而不见。

个性化癌症疫苗的工作,就是找出每个患者肿瘤特有的新抗原,然后用疫苗的形式把这些抗原放大给免疫系统看,激活特异性的T细胞去攻击肿瘤。

理解了这个基本逻辑,你就能明白为什么癌症疫苗这么难做:

每个患者的肿瘤突变都不一样,疫苗需要个体化定制。这和批量生产的传统疫苗完全是两回事。

mRNA疫苗诱导免疫反应的基本机制:mRNA进入细胞后翻译出抗原蛋白,激活T细胞和B细胞产生免疫应答。

如果你关注癌症疫苗的新闻,会发现一个现象:有的叫mRNA疫苗,有的叫多肽疫苗,有的叫DNA疫苗。

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换了个名字,而是三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它们的目标一致,就是让免疫系统认识新抗原,但实现方式差别很大。

路线一:mRNA疫苗

这是大家最熟悉的路线,因为新冠mRNA疫苗让这个技术广为人知。思路很直接:把编码新抗原的mRNA递送到细胞内,让细胞自己“翻译”出抗原蛋白,然后免疫系统识别这些蛋白并产生反应。

它的一大优势在于,无论针对哪种病毒,疫苗都可以快速制造和扩大规模。换句话说,通过应用mRNA技术,制造商每次想要制造新疫苗时都无需“重新发明轮子”。他们只需插入目标病毒的新基因序列,一种新疫苗就诞生了。

俄罗斯的Neooncovac就是这条路线的代表,一种基于mRNA的个性化黑色素瘤疫苗,2025年底在俄罗斯获批临床使用,2026年4月给第一位患者打了针。

俄罗斯的Neooncovac是全球较早进入临床应用的个性化mRNA癌症疫苗之一。2025年底获批,2026年4月首位患者接种。

8月3日,俄罗斯加马列亚流行病与微生物学国家研究中心主任金茨堡院士向俄新社透露:在现有个性化mRNA癌症疫苗Neooncovak的基础上,俄罗斯计划继续开发针对膀胱癌、小细胞肺癌和结直肠癌的新型癌症疫苗。

这并非突然的宣布。早在2026年3月,俄罗斯卫生部就已计划将个性化mRNA癌症疫苗等药物纳入国家强制医疗保险制度,俄罗斯公民有望通过医保免费获得此类治疗。但Neooncovac目前的临床数据还很有限。首位患者的情况是感觉良好、免疫系统有反应,但这离证明疗效还差得很远。

另外,俄罗斯还计划在2026年内获批两款胶质母细胞瘤疫苗(一款多肽疫苗Gliopept,一款mRNA疫苗Glioran)。如果真能在年内获批,俄罗斯可能会成为全球批准癌症疫苗数量最多的国家之一。此外,俄罗斯联邦医学生物局(FMBA)局长维罗妮卡·斯克沃尔佐娃(Veronika Skvortsova)还提到,针对胶质母细胞瘤、皮肤黑色素瘤和葡萄膜黑色素瘤的个性化肿瘤疫苗研发也将在2026年完成。

路线二:多肽疫苗

多肽疫苗的思路更“直接”:不绕弯子让细胞自己造蛋白,而是直接把新抗原对应的多肽片段打进体内,让免疫细胞直接识别。

你可以这样理解:mRNA疫苗是给细胞一张“图纸”,让它自己造零件;多肽疫苗是直接把“零件”送进去。

它的优势是安全、成熟、生产相对简单。多肽合成技术已经发展了几十年,工艺稳定,质量控制也比较成熟。

但它的局限也很明显:

免疫原性较弱:一个主要缺点是其相对较低的免疫原性,因为单独的肽片段可能无法引发强烈的免疫反应。为缓解这一问题,肽疫苗中常使用佐剂,即增强对抗原免疫应答的制剂。

半衰期较短:肽易受蛋白酶降解,导致体内半衰期缩短。这一问题促使了新型递送系统的研究,如纳米颗粒、脂质体和其他生物相容性载体,以保护肽免于早期降解并保证持续的抗原呈递。

HLA限制性:肽必须由体内的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MHC)分子呈递,而不同个体间MHC类型存在显著的遗传异质性。一种肽疫苗可能仅对携带特定MHC单倍型的个体有效,从而限制了其广泛应用。

7月1日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Nature Cancer》一项8年完整随访研究应用的IDH1-R132H(IDH1-vac)便是这条路线的代表,在新诊断高级别星形细胞瘤患者中进行了早期临床探索。

33名新诊断的III、IV级IDH1-R132H突变星形细胞瘤患者,在标准放化疗基础上联用IDH1-vac肽疫苗,中位随访近100个月。结果显示:8年总生存率达到66%,IV级(相当于胶质母细胞瘤级别)患者中位总生存期106.1个月(近9年),肿瘤完全切除患者:8年无进展生存率68%、总生存率88%。

路线三:DNA疫苗

DNA疫苗是第三条路线,可能也是普通人最陌生的一条。

它的思路介于前两者之间:把编码新抗原的DNA质粒递送到细胞内,DNA先转录成mRNA,再翻译成蛋白质,最后被免疫系统识别。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给细胞一张“母版图纸”(DNA),细胞先复印出“施工图”(mRNA),再造“零件”(蛋白)。

它的优势是稳定性好、生产相对便宜。DNA比mRNA稳定得多,不需要冷链运输,这对临床应用是很大的优势。

但它最大的瓶颈是递送效率。DNA要进入细胞核才能发挥作用,而细胞膜和核膜都是天然屏障。早期DNA疫苗的免疫原性一直不理想,就是因为真正能进入细胞核表达抗原的DNA太少了。

不过近年来,随着电穿孔递送技术、新型载体的发展,DNA疫苗的效果在提升。

前面提到的GNOS-PV01和VXM01都属于这条路线。

GNOS-PV01是一款可承载高达40个新抗原的个体化DNA疫苗。西特曼癌症中心开展的GNOS-PV01疫苗用于治疗胶质母细胞瘤的I期GT-20临床试验显示:所有患者的6个月无进展生存率和12个月总生存率均为66.7%。中位总生存期达到16.3个月,24个月生存率为33%。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名患者(8号患者)在数据截止时已无病生存超过4年。

VXM01更特别,它是口服的,用减毒伤寒沙门氏菌作为载体,把DNA送到肠道相关淋巴组织,从黏膜免疫系统激活全身免疫反应。

VXM01与PD-L1抑制剂avelumab联合治疗复发性胶质母细胞瘤(GBM)患者的2a期临床试验的最终数据显示:在未进行手术切除的患者队列中,12%的患者实现部分缓解(PR),4.0%的患者病情稳定(SD)。在切除的患者中,总生存期(OS)为2.2至46.5个月。

典型案例

一名47岁男性胶质母细胞瘤患者,在VXM01治疗下。观察到持续的T1反应。并且VXM01单药治疗12周后达到部分缓解,在VXM01联合纳武单抗治疗15周后达到完全缓解(CR)的状态。该患者曾考虑再次进行手术,因VXM01治疗后肿瘤缩小而未手术。

三条路线,没有绝对的“谁更好”

很多人喜欢问:哪种技术路线最有前途?

目前的答案是:都有机会,也都有各自的硬骨头要啃。

mRNA疫苗设计灵活、免疫原性强,但生产复杂、递送和稳定性是挑战;

多肽疫苗安全成熟,但载量有限、免疫原性偏弱;

DNA疫苗稳定、成本低,但递送效率一直是老大难问题。

现在的行业状态不是“一条路线碾压其他”,而是三条路线在不同癌种、不同场景中各自试错。

复旦PEO技术:把3个月压缩到1天

讨论癌症疫苗的时候,大家通常关注两个问题:有没有效?安不安全?

但有一个变量经常被忽略,却可能决定个性化癌症疫苗能不能真正落地-制备速度。

一个晚期癌症患者,从确诊到病情快速进展,可能只有几个月的时间窗口。如果疫苗要花3个月才能做出来,等疫苗准备好了,患者的病情可能已经进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这不是假设,而是当前个性化癌症疫苗面临的现实困境。

对一个进展迅速的晚期癌症患者来说,3个月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复旦大学璩良团队和杨辉团队7月发表在《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上的研究,针对的就是这个痛点。

他们开发了一种叫PEO(Protein-Encoding RNA Oligonucleotides,蛋白编码RNA寡核苷酸)的技术将制备周期从3个月缩短到1天。如果这个速度能在规模化生产中复现,那对个性化疫苗来说是革命性的。患者确诊后很快就能用上疫苗,不会错过最佳治疗窗口。

不过,方向是对的。个性化癌症疫苗要真正普及,速度和成本是两道必须迈过的坎。PEO代表了一种可能的解法,即使最终不是它,也会有其他技术来解决这个问题。

结语

癌症疫苗是一个让人既期待又容易失望的领域。它代表了一种全新的抗癌思路,不是用毒药毒死癌细胞,也不是用外力切掉肿瘤,而是调动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去战斗。如果这条路走通了,对很多目前难治的癌症来说,都是新的希望。但这条路走了几十年,真正获批上市的产品寥寥无几,大多数候选疫苗都倒在了临床试验的路上。

所以,它可能不会像我们期待的那样“突然治愈癌症”,但很可能会在未来5到10年里,慢慢成为某些癌种的标准治疗方案之一,和手术、化疗、放疗、免疫检查点抑制剂一起,组成更完整的抗癌工具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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