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若能将有限的光阴,倾注于一事,而此事又恰是自己最擅长的,那便是莫大的幸运了。我常想,人之于技艺,犹如种子之于土壤,非其地不生,非其时不成。倘若强使稻种生于沙漠,纵使日日浇灌,也不过徒劳罢了。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无不先明己之所长。王羲之自幼爱书,池水尽墨;李时珍癖好百草,尝遍山野。他们何尝不知世间有千百种活法?只是深知自己手中那支笔,那双眼,是上天独独赐予的利器。
我见过许多聪明人,今日学画,明日习琴,后日又钻研起商贾之道,到头来不过是"样样皆通,样样稀松"。他们的才智,便如撒在石板上的水,看似铺展得广阔,实则转瞬即干。
而专精一艺者则不然。他们的光阴,是凿在顽石上的刻痕,日积月累,终成不朽之作。达·芬奇画蛋三年,齐白石刻印万方,皆是以愚公移山的精神,将毕生心血倾注于方寸之间。世人只见其成就的光华,却不知那光华背后,是多少个与孤灯为伴的漫漫长夜。专精之道,实乃与寂寞订下的契约。
人之才能,犹如五指,必有长短。我认识一位木匠,目不识丁,却能凭手感辨木纹之走向,下斧如神。他做的榫卯,严丝合缝,不差分毫。问他诀窍,他只道:"别的不会,就会这个。"这"别的不会"四字,何其珍贵!多少人为"别的"虚掷光阴,而他却早早认定了自己的"这个"。他的成功,不在技艺高超,而在知其所止。
选择之难,在于诱惑太多。今之世界,处处鼓吹"斜杠人生",仿佛不会十八般武艺,便算不得好汉。我见过一位青年,文笔颇佳,却偏要去经商,结果赔光了积蓄,文章也荒废了。后来他重拾笔墨,竟写出了惊人之作。他对我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早知"二字,是多少人用半生代价换来的领悟啊。
努力若无方向,便如盲人骑瞎马。我乡有位老鞋匠,修鞋六十载,手法之精,令人叹服。他常说:"修鞋虽小,能修到极致,也是艺术。"他将毕生精力,都缝进了那些磨损的鞋底里。而今机械化生产盛行,手工修鞋者日渐稀少,可他的店铺门前,依然排着长队。人们要的不仅是修补,更是一种近乎失传的匠心。
人生最可悲的,莫过于临终回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活过——从未为某件事倾注全部的热情。鲁迅先生弃医从文时,已近中年,却因深知自己所长,毅然转向。他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选择自己所长去奋斗,便是对生命最响亮的爆发。
天赋如同指纹,人人不同。莫扎特三岁辨音,爱迪生儿时即好拆解,他们后来的成就,不过是顺应了天性罢了。我们普通人,虽无惊世之才,但总有一二事,做来格外顺手。找到这件事,便是找到了上天为我们预留的位置。
专精之道,贵在持久。徐霞客游历三十四年,方成《游记》;达尔文观察二十载,始著《物种起源》。时间是最好的筛子,会筛去那些一时兴起的泡沫,留下真正的金子。我常想,若将这些大家分散的精力集中起来,恐怕连一座小山也移不走;而他们之所以能移山填海,正因毕生只挖一处。
当今之世,浮躁之风盛行,能静下心来打磨一事者愈少。殊不知,浅尝辄止的百花,不如孤注一掷的一果。梵高一生只画了十年,却留下了永恒的光芒。他说:"我梦见了画,然后画下了梦。"这梦与画的转换,需要何等专注的心力!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择一事终老,看似局限,实为最大的自由。庄子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逐无涯,殆已;不如以有涯深耕一方园地,或可收获满园芬芳。
夜深人静时,我常自问:我的那块"地"在哪里?我是否在耕种别人的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土壤,将生命之根深深扎下,纵使不能参天,也必能自成风景。
毕竟,人生最大的成功,莫过于在临终时能说:这一生,我忠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