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姥爷九十三

我的姥爷今年九十三岁高龄,身体还算结实,思路清晰。随年岁渐长,他的听力越发衰退,因为听不清楚,现在也越发不爱说话了。

我回家的时候,姥爷会很开心。兴致好的时候会非常有兴趣地和我聊天,聊聊我的工作、我的生活,聊聊姥爷的过去、那些古老的岁月与经历。

我们一老一小,太阳好的时候会坐在院子里,有时也会坐在村里的大秋千上,或者直接坐在暖烘烘的大炕上。

六十几年的年龄差距没什么代沟,他说我听着,他问我回答。他不懂的我解释,他好奇的我答疑。

今年姥爷多了些童趣,他会很郁闷给我看他的新拐杖,虽然很不情愿,但他出门稍微走得远一点不得不借助拐杖的帮忙,因为他会累,腿会疼,会没力气;比如他会很开心地与我分享他的彩票中了五十块,还有那些坚守数字的意义,随年龄增长,养花、种菜、练字和拉二胡等活动都已经干不动、做不了了,这是他现在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之一;比如他会站在我面前,把自己的外套每一个扣子都扣好,上下拍打一下,努力站得笔挺,问我自己买的衣服好不好看;再比如睡觉放铺盖卷儿的时候,他会告诉我因为被子太薄,今年买了一条毯子压在被子上。其实,姥爷的孩子们都很孝顺,他做这些的时候,都是我妈妈或我姨陪他一起去的,但他却不会对她们说这些话。大概,父亲与姥爷的角色真的是不同的吧。

姥爷是个坚强的人,无论年龄几何,他希望自己能够独立完成一些事情。我能理解他,他享受这其中的成就感。他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在努力去做的过程中,不仅证明自己的身体尚可,还可以增加无限的信心,从而抵御时间的流逝。虽然,谁也无法阻止时间。

这两年明显感觉到姥爷老了,很多想做的事情有心无力,就像那根拐杖,虽然他很想抗拒,但还是用上了。


晚饭后,姥爷给我拿来了烟花和鞭炮,他还把我当成小孩子,过年还给我准备了这些东西。

在他面前,无论我多大,还是个小孩子。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心领姥爷的好儿。

我赶紧穿好鞋子,拿出几根烟花,分给姥爷两根,“走,我们一起去放。”

姥爷有些犹豫,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他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

“走吧。姥爷,没关系,我们一起去院子里放啊。”我轻轻扶着姥爷。

今天的空气泠冽而清新,我拿着打火机小心翼翼帮姥爷点着,他有些僵硬的拿着烟花,一动不动。妈妈在一旁告诉他举高点,距离身体远一些。

那些话仿佛是父母长辈们对儿时的我的叮嘱。

几支手持的烟花很快放完,大一点儿的,我放,姥爷在一旁仰着头看。

曾经,姥爷放,儿时的我在旁边乖巧地看着;现在我放,年迈的姥爷在旁边静静地看。

看得出来,姥爷很开心。

回到屋里,姥爷拉着我聊天。

我放下手中的手机,盖着大被子,坐在暖暖的炕头上,他端坐着,我一旁斜倚着被褥。

我们认真聊天。


这样一个辞旧迎新的日子,姥爷的思绪又回到了过去。

那个战争年代,那段不能忘却的记忆。

多少人一起去参军、去保家卫国,但死亡就是那么赤裸裸每天都在发生。

有时向前冲着,旁边的战友可能一个流弹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

有时一场战役,一个班、一个连、一个排就打光了,无人生还;

他见过最惨烈的战争,城内血流如水不是夸张的比喻手法,是赤裸裸的写实;

他直面最真实的死亡,过江渡河,一个被他们称为“小流氓”的飞机快速驶过,河边横尸遍野、无处可逃。

开始,战役结束,还有人去死人堆里去收敛尸首,入土安葬;再后来,已经顾不上去收敛,不过是一条深沟,所有人都葬在其中,敌友同穴。

我无法想象那种可怕的场景,但庆幸没有赶上战争。

现在说起那些战争往事,姥爷依然心酸,他不断地叹气。人生无常,那一个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的停留在那个时段,无法载入历史,只是一座座无迹可循的无字丰碑。


姥爷一生经历过很多也付出了很多,他投身革命、积极工作,全心全意勇于担当,尽心尽力先人后己。

可退休的时候,原本就是离休干部,却因为档案不全难以实现。

战争时期,参军档案损毁;地下工作入党材料遗失;早期工作档案不完整,每一个巧合最终都让他的个人身份无法落实。

各方面年限不及姥爷高的同事成了离休干部,而他却只是一名普通的退休干部。曾经,他也是那般委屈,但随时间久矣,有些问题恐怕早就无解了。时间越久,实现的可能性越低,姥爷也渐渐放弃了。往事不可追,他也许不是特例,这世上恐怕还有和他一样遭遇的人。可又能怎样呢?

我为姥爷遗憾,当初也曾幼稚的说“没有证明,人家现在的工作人员也没法子啊。”

姥爷当时激动的说,“村里一起参军打仗的不是死了,就是不知所踪。是不回故乡还是孤魂野鬼,谁知道呢?多少人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上哪儿去证明?”

人海茫茫、天涯海角,有些人曾生再也见不到了。

今晚听姥爷说起那些战争,我们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真的是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才实现的;能够见到如今的日新月异,姥爷大概也算是幸运的了;能够硬朗的到处走走看看,告诉我现在屹立的那些工程背后的故事,他应该也是满满的自豪。而这些都是曾经他那些死去的战友无法亲历的生活。

突然想起了姥爷的那些委屈。

放下并接受,即使不接受也努力放下了。人生或许不能处处如愿,但老天会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当年退休谢绝了市里的安置房,不给国家添麻烦毅然回到农村老家,在今天在很多人看来是傻;个人身份无法落实,待遇千差万别,物质上蒙受巨大损失。物质上的损失同可以充实的过生活、拥有的硬朗身体与孝顺的儿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相比,我想拥有的会比失去的多。

人生漫漫,总有遗憾。

九十三岁的高龄,经历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所有的境遇都是一个个故事,2017愿我的姥爷身体康健、开心快乐。春暖花开,可以到我工作的城市走走,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续写人生更多的故事与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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