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我们的婚纱照是自己拍的,我们舍不得拍贵的,便宜的又太难看。为了应对各种合适的价位,设计模板的人主动降低了自己的审美,这是种多么无私的行为。
我们租了那件我拍下来过的婚纱,又选了一套笔挺的西服,不过何等已经没办法自己打领带了,我只好现学现用帮他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何等穿西装的样子,他就像一位无意中暴露了身份的天使,连肩上的那道衣褶都能射穿我的心。是,他现在已经只剩半边翅膀了,一条腿也拖着长长的锁链,但纵使如此,天使也还是天使,不管他有多么想假扮成凡人,从结果来看,显然都未能如愿。最后我们把赵春带到了何等画的大树那里,让这位热心肠的免费劳工用何等的新手机给我们拍了个够。
我们没买戒指。
起初我根本没想起来,当这件事终于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却意识到它对于我的生命而言并没有丝毫存在的必要。与他为伴的时光显然会很短暂,而没有他的画面,没有任何意义。我在与这世界作战,在它以为能够束缚我的地方,它全都吃了败仗。他的忠诚百炼钢,他的爱意绕指柔,我的十根手指上早已缠了个满满当当,不需要再去市场里完成一次额外的交易。
但证件不一样。证件是独一份的东西,是我的主基地,中军帐,是我对这世界的宣告。
拍婚纱照的当天我们就去领证了,没看黄历,没算日子。这真的很无所谓,我们相遇的那天也没有选过日子。我从来没有如此热爱过自己的命运,即使它并不打算真的给我什么,却又已经给了我足够多。我可是赶在赵春前面干了这件事,真是个扬眉吐气的好日子。
几天后那个休息日下午,我第三次去监狱见了我妈。不过,这次不再是只有我自己了,我带来了她的女婿。他不是特效药,却是靶向药。这次我什么理由都没编,她却反而没有拒绝我的探访,原因显而易见。当她坐下来之后,眼睛足足在坐在隔壁空座上的何等身上绕了三百多个圈子,才终于停了下来,拿起话机。
“听说你带了个长得很不错的男人,我就想见识见识有多不错。”
“见识到了吧?”
“哼……行吧,可惜也听说是个跛子。”
“总比我亲自下手的好,您不知道,情敌可太多了,连晓枫姐都包括在内呢。”
“那他还选你?”
“就是说呀,反正您在里头也闲,要不您好好琢磨琢磨这是为什么。”
“你这张破嘴是越来越溜了。”
“我也是投您所好,您不就喜欢硬气的么?”
“那也是。行了,说吧,这次来又想干点啥了?”
“就是想让您见见他,见见您正儿八经的女婿,我们已经领证了。”我告诉她,“上次跟您说过的那个跑了的好人就是他,我可是掉了半条命才把他找回来。现在开始,咱们这个家就有三个人了,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除了想着自己,也多想想我,多想想他。”
我妈又看看那张天使一样纯净的脸,何等不明所以地回应她一个清风般的微笑。我妈垂下眼盯着桌子,神色很慢地变作了一个正常人,又很快恢复如常。
“这根本不用你说,我自己早想明白了,你爸就是个窝囊废,妈的,从来都坚持不到五分钟,都不知道怎么怀上你的。”
五分钟,我的命运就开始了。
这些事都是在白天进行的,以后我们白天也会在一起了,我是说不久之后。虽然我现在还不需要寸步不离地照顾他,但这个时刻迟早会来,准确地说,这一天已经不远了,那天他自己在家摔倒了。尽管如此,我却仍没办法从现在开始就一直待在他身边,他的药很贵,和这种病有关的一切都很贵,我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我对此倒也并没有太过担忧,因为我相信自己一定会解决这个问题。
那天回家后,我看到了他脸上的淤青。他的心情不好,他在极力隐忍着,但我看得出来。和从前的那种刻意回避不一样了,现在的我时常庆幸自己是个敏感的人,敏感本身并不是缺陷,只不过我刚刚明白,天赐的特质其实更适合用在关键之处。
“以后我能给你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只是询问了一下那块淤青的来历,他就这么说。他在自卑,他在退缩。
“哎,不要小瞧了自己老婆,麻烦再多也多不过我帮你解决它们的勇气。”
“真的有那么多?”他抬眼看看我,目光像游丝般柔弱。
“当然。你说过,勇气是可以无中生有的东西。”
“真的什么都不怕么?”
“说谎可是很奇怪的事儿。”
“不知道哪天,就没办法……控制大小便了,这样也不怕么?”
“小婴儿不也这样么?”
“就算每天都闭不上嘴,一直在流口水都不怕么?”
“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你才不要怕。”我扶正他的双肩,凝视着他,“你知道么?就算你每天倒立着拉屎撒尿都不怕,就算你每天在自己的呕吐物里洗澡都不怕,因为遇见你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
他终于露出了那种既憋屈又倔强的小孩子的神色。这就对了,要的就是他的不服气。
生孩子的事也是我提出来的。表姐跟赵春说得没错,男人们真的得坚强起来了。那些骷髅头玫瑰花哥特符号什么的就别再往身上纹了,只要让妈妈在后背刺个“自强不息”就好,再这么下去这世界真的要回归母系氏族社会了,到时候我可一定要申请通过一个让男人们光膀子的时候都戴胸罩的法案。
“我想跟你生孩子。”那天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我这么说。
“好巧。”他边说着就边开始收那半边翅膀了。
“等,等等——我的重点不是‘生’,是‘孩子’。”
“我不应该有孩子。”他放开我,神情暗淡下来。
“我查过了,也不是百分百会遗传,再说你的也有可能是散发性的。”我试着说服他。
“我姥爷就是这个病,虽然我小时候不懂,但大了以后就明白了,我记得他的样子,也记得人们说的一些话,我曾经对此做过足够多的了解,所以才会那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病。”
“但……那也还是有可能不会遗传给孩子。”
“这对他不公平。”
“可你有优秀的基因。”我看着那双星星般的眼睛。
“是有缺陷的基因。”星星一闪一闪看着我。
所以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了。这个男人,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劝服得了他,那还不如把那些力气用来解决冷高原上的冻融荒漠化问题。而且他说的也有道理,生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得尊重他的选择。
我说不清楚自己现在为什么会想要个孩子,我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改变,目标也随之改变。多年之前,我曾经跟同学讨论过关于生养后代的问题,没错,还是那个比姐姐小四十二岁并且被男友劈腿的女生。她说她人生的最高目标就是生孩子,只要能生,她就想不间断地生下去,以免哪天出现青黄不接的情况。可我的想法跟她恰恰相反,那时的我只想着让命运在自己身上终止,没曾想现在,即使冒着莫大的风险,我也想能拥有一个孩子。
我觉得自己心里似乎开了个泉眼,正在不断涌出温煦的爱。除了爱我自己,爱何等,还可以剩余很多拿来爱一个孩子。我会让他笑得欢畅,会在他哭泣时抚摸他的头发,会把我已经懂得的道理告诉他,再挡在他与八十万场风雨之间。但我还是会尊重何等的选择。只是这件事上我再也没办法跟赵春一争高下了。
没错,赵春杜力,他俩像北极旅鼠似的,先是生了个小男孩,又给他生了对双胞胎的小妹妹。现在我看见杜力的时候,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孩子堆里调试程序,他的后背与椅背间挤着一个,脚边骨碌着俩,赵春在一旁马不停蹄地做辅食、切换动画、换纸尿裤,扫地拖地……他们早已搬离了与松狮合租的小两居,在市中心租下了一套大两居,据说是因为松狮和女友动静太大了,吵得他俩什么事也办不了,这后发先至的阵势还真是出人意料。
赵春和杜力是在两年前的秋天结婚的,他们一共举办了两次婚礼,在杜力老家一次,在市里一次。赵春家人原本很不满意杜力的家庭条件,但听说杜力开发的一款儿童益智类游戏软件已经持续赚了六十多万,又立刻对杜力刮目相看,只恨不能立刻去他俩家守在马桶边帮杜力冲水,好让这位姑爷多一秒钟挣钱的机会。凡夫俗子终究不能免俗,他俩的目标也已经发生了改变。杜力暂时不想成立公司了,他告诉赵春,现在的大环境不轻松,不如早点儿改换思路,做一个独立开发者,而赵春当然是夫唱妇随。我相信她,她显然是个言出必践的人,她一定是已经死心塌地地爱上杜力了。
随着赵春的辞职,已经成为网红餐厅的“海螺疗养院”就跟我们再没有关系了。赵春现在成了全职主妇,并且显而易见乐在其中,“我就没有自食其力的能力”这句话已经不只是她的口头禅,更是她的人生信条。不管怎么说,看到他们夫妻二人伉俪情深总归是一件乐事。这就好比你知道植物园里肯定会有花,但看到花的时候还是会分泌多巴胺,这种事可没办法控制。
我是第二个辞职的,因为我需要获得一个新身份。
从高志清那里回来后不久,我就去上了一年全日制的护理专业,这么做显然会损失很多跟何等在一起的时间,令人心痛的遗憾,但我必须趁他还有生活自理能力的时候去做这件事。好在我们已经习惯了只在夜晚陪伴彼此,一时倒也没产生多少丧失感。感谢现代文明,这时的我们终于喜欢上了自己的手机,我们下载了聊天软件,第一时间加了彼此好友,然后就开始毫无节制地使用这个软件,即使只是在墙角看到一朵花都要打开视频召唤对方一起来看。
做这种选择当然不可能是因为我突然有了为人民服务的觉悟,而是为了另外两个原因。首先当然是为了能更好地护理何等,我做不到把他的身体分享给其他人,更不愿把他的安全托付给别人。另一个原因属于宏图远略,只有读完这种类型的专业,我才具备报考护士证的资格,我必须拿到这个资格,因为我得做好准备。在我的设想之中,不久的将来,当我必须面对某种情况的时候,只有事先做好准备,我才有应对的能力。
护理专业毕业后,我在一家疗养院找了份护理工作。这次是一家真正的疗养院,建在靠近市郊的一大片杨树林里,站在院子里可以遥望到那座九层的石塔。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一秒钟都不想再离开何等,但我来这里工作不仅仅是为了那份微薄的工资,更是为了那个蓄谋已久的计划。我也因此为自己补充了新的人格,我对疗养院的每位病人都关爱备至,细心周到地照顾他们,尽力满足他们每个合理或者不合理的要求,同时培养着自己的护理经验和病人们对我的情感需求。真情假意没有明显界限,一切都是听天由命的安排。
两个月的试用期满之后,我向那位慈眉善目的副院长提出个请求,我想在院里租个病房,租金就从我的工资里扣——还希望她能给我个“优惠价”,因为我想把家属带在身边。那位院长答应得比我所想象的还要爽快,这和她的善良有关,和我们这家疗养院的病房从来没住满过有关,也和我这三个月里的努力有关,我工作上所获得的那些良好风评终于起了它们该起的作用。当然,我还需要它们能持续下去,因为我所设想的那天还没有真正到来。那时起,每天我都会把何等带在身边,白天带着他去上班,晚上下班再和他一起回家。我们终于可以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了,一个我,和半个他。这种说法当然也有夸张的成分,毕竟我还有别的病人要照顾,还有一些别的事要做。
除了陪伴他,我还在继续准备护士资格证考试,偶尔也会继续尝试着写些东西,所有关于我自己的事,我都想让他能看到成果。每个周末我都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只有那一天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我们安静地待在一起,时常就只是安静。安静地搂着对方,不言不语,感受着风与光同时抚慰着两个人。那种安静是我从未能想象过的幸福,是这世界的初始面貌,也是这世界终将回归的尽头。
我曾经问过他,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我们可以挨个尽早去做。
“在一起就好,做什么无所谓。”
他这样回答我。一如我也曾经对他如此作答。
那段时间的何等还可以自己做很多事,几乎可以说是所有的事,只是做起来有不少常人不必面对的困难。他每天都很快乐,至少看起来如此,他也在很主动地追求这种快乐,就像一只猫总是懒洋洋地卧在阳光里。他跟我不一样,他心中存着对这世界的很多热爱,只要有这一片小小的阳光,他就会持续不断地温柔回报这世界,只是太多人没有能了解这一点。那时的他也仍在画画,虽然画得比原来慢了很多,但一直都在画。我们在病房里也放了一套画材,这样他就能不间断地完成画廊委托的工作,只为了能和我一起分担经济压力。他心平气和地画画,看动漫,看电影,玩不需要左手操作的游戏,再在见到我时送上满满的温存。
如果时间能停止下来就好了。
我不止一次这么想。
到了表姐结婚的时候,何等就已经需要坐轮椅了。
那是去年秋天。
当时他的右腿还没有完全失去功能,但已经没办法走路了,他只能用还有一些力气的右臂支撑在稳妥的地方,然后用那条虚弱的右腿站起来,拖着身体稍微挪动一小段距离,直到力气耗尽。他总是这样自己去上厕所,尽管很吃力,并且经常会摔倒,但我都由着他,心痛到不能自已也由着他。愿望的产生、保持和实现同样重要,这些都是力气的一部分,是他最需要的信念,虽然我们都知道他还是会一次次失去它。但生命还存在不是么?他的心也还在。所以总会有新的愿望存在,那就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方向。
当表姐宣布婚讯的时候,我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尽管我的心上人在人家眼里已如风中之烛,但我仍然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他会被人抢走。正是因此,那天表姐带着赵春来家门口请我吃饭时,我不得不旁敲侧击地确认她对老付的感情。
“你不是说你不打算结婚么?”
“一直到高考前,我的理想都是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有多少人的信念能贯彻到底呢?这世界变得这么快。”表姐好整以暇地答。
“那现在为什么想结了呢?”
“因为他求婚了,登山的时候,在山顶上。”表姐看着手里的啤酒微微一笑,“那天正好有晚霞,还挺浪漫的。”
“以前难道没人向你求过婚么?”
“还真没有过。”
“不可思议……”我发自内心地感叹,赵春也连连点头。
“就是说呀。”表姐的笑容比以前柔软了很多。
“其实最开始吧,我俩谁也没打算结婚。”表姐又对我们解释道,“后来处着处着就觉得结个婚也未尝不可,不过我们没打算领证,就做了个口头约定,办事其实是做做样子,给家里人个交代,算是种互相妥协吧,这方面我俩也是一个心思,谁也不想用这个证换那个证。”
“那你能有保障吗?男人老了没事,女人老了再想找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人.妻赵春为表姐深深担忧着。
“如果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我也不用活别的了。”表姐又笑笑,顺手点支饭后烟,“其实男人女人这一生说到底又有多大区别呢?一样都会丑,一样都会老,也一样都有可能丑到老,老到丑,一样都是凡桃俗李庸夫愚妇,一样都有惹人厌的时候,可是呢?这点事在内心里的区别却那么大,一个整天为这些提心吊胆,一个坦荡荡听其自然,原始社会的时候男女还能同心协力相互依存,现代社会的女人们却总是担心自己没男人要,这可有点说不过去吧。”
“那你真认定就是他了呀?”我又问。
“老付这人的最大优点吧,其实并不是他的外表和能力,而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搞得急赤白脸鸡犬不宁,他不会让自己掉价。”表姐在背地里如此评价着自己未婚夫。
“你确定?人可是会变的。”
“我自己也是这种人。”表姐磕磕烟灰,又看看表,“我们这种人,怎么也不愿让自己落了下风,如果哪天我俩要分手,一句话一分钟的事,谁也不会难为谁。”
“那你谈了这么多,有人难为过你么?”
“怎么可能?”表姐的口气不容置疑。
这下我稍微放点儿心了。
时隔已久,我再次把何等带到了表姐面前。表姐昂贵精细的婚纱在灯下发出璀璨夺目的反光,她的视线一遍遍从轮椅上的何等身上扫过,极力克制着内心对他的怜爱,说话声调忽高忽低忽紧忽慢,就像得了暂时性失忆的病人。
但是无论怎样,任何人都改变不了这世界的规律,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如果生命有一种调换机制就好了,如果有,我显然会毫不犹豫地跟他互换,好让他替我过过这种不厌其烦的化妆卸妆来月经的生活。
有这种方法么?
有人能告诉我么?
何等对参加任何人的婚礼都没有兴趣,但我们不得不带着他,他已经不能自己一个人待着了,那时的他摔倒之后已经很难仅凭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我说的“我们”,是指我和我妈,表姐结婚前不久,我妈光荣而轻盈地出狱了,这三年“好日子”让她瘦了好几十斤,终于能让人联想到“风韵犹存”这几个字了,只是一开口不免还是有些让人扫兴。
那天她主动提出要来看我,我没有拒绝。每个人的轨迹都在不断发生着变化,她再不正常也只是个凡人,我只希望她这次能找条安全的路来走。其实事先在电话里进行沟通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何等的情况告诉我妈了,但我低估了她的联想能力,却又高估了她的理解力与承受力。那晚下班后,我妈在阳光城我俩的家里见到了轮椅上的清瘦的何等,当时的她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拧住了脖子的鸡,而何等只是再次对她和气地笑了笑,如同天使的衣袂在月光下拂过柳树梢。现在想想,姥姥说得没错,我妈可真是只纸老虎,整天呼来喝去横行霸道,那时候却偏偏连自己的眼泪都忍不住,难为我小时候竟然会那么怕她。何等不好意思地看看她,又看看我,对怎么安慰自己这位杀过人的丈母娘束手无策。
不过,这次会面也并非毫无意义。那时起我就多了个帮手,偶尔需要的话,只要打个电话我妈就会来帮我照顾何等,比如我去考护士资格证的那三天里,每天她都会过来疗养院帮我陪何等几个小时。毫无疑问,我妈显然属于那种重男轻女的家长,她对何等的照顾无微不至,他坐着她想让他躺下休息,等他躺下了她又想让他起来多坐会儿。她马不停蹄地穿梭于桌子和床之间,亲自在自己买来的无菌案板上为他把疗养院的食物切成小块,又亲自喂给他,完全置他那只尚有余力的右手于不顾,而何等似乎颇有风度地承受了这一切,只是在见到我的时候会悄悄流露出解脱的眼神。不过尽管如此,何等也从来没有叫过我妈一声“妈”。我想象得到这其中的理由。他叫不出口,他没有这种认识,这世界没能通过电工手册和新华词典把它传授给他。好在我恰好不在乎这一点,感谢命运,我在这方面的认识也很薄弱。
最后那天跟我妈交接班的时候,她悄悄问我:“我在电视上看见了,他这病,真会变成那样?”
“可能吧。”我控制不住地吁了口气。
“真操蛋!”我妈忍不住又爆了粗口,“多好一个孩子呀……”
我抿嘴笑笑,再次使劲咽下不为人知的眼泪:“天使总要比凡人多承担一些,他们就是来为我们受苦的,让我们明白善恶美丑,好看清楚自己对自己犯下的罪孽。”
让我更为感慨的是,这个男人,真的得每分每秒盯着才行,也不知道在一起的时候他跟我妈都聊了些什么,那之后我妈就决定来疗养院当保洁员了。这真是太意外了,相比之下,我宁肯相信太平洋已经变作了丘陵,相信太阳正在绕着地球转。要知道,我妈可是连自己的房间都不愿意打扫,如果我把这个真相告诉那位好心的副院长,她显然不可能让我妈得到这份工作。只是,当我问起何等的时候,他对这件事却似乎真的毫无头绪。按他所说,他只是如实回答了我妈提出的一些异常简单的问题,比如我跟他之间如何相识,如何开始,比如他为什么会看上我。
“你怎么回答的呢?”我提心吊胆地问。
“我说一切都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他无辜地看着我。
不过我妈也确实需要一份工作了。我的工资扣完病房房租之后就只剩下一千来块了,再加上在各个平台写些小短文的收入,一个月也只有三千来块,我就算自己顿顿反刍,这点钱也不够同时养活她跟何等的。大概高墙里那些“洗心革面重塑自我”的标语还是有点作用的,我妈在某个层面上也有了些小小改变,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这种捉襟见肘,因此有天特意问了我一下怎么开网店,她告诉我她想找点“副业”干干,有位病人家属在网上经营手工布艺,她也想试试。
“一个抱枕套能卖三五十块呢,被罩什么的好几百呢。”
“您会做啊?”
“那可不,你姥姥教我的,家传手艺。”
“怎么从没见您做过呢……”
“那不是没必要么?”
我感激她的好意,但就算她把自己捆在缝纫机上昼夜不停地干,这点收入对我的需求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所有问题正在按部就班地解决,除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