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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见了鬼了。最近家里老是丢钱呢。”母亲淑娟忽然放下碗筷，意味深长地说道。
念晴只觉得母亲凌厉的眼神从自己的脸上扫过。她有点慌，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
啊，到底是被发现了！
她从母亲那只铁皮饼干罐子里偷偷拿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也不敢多拿，一毛两毛的，大部分都拿去买明星贴画了。
班里的女同学们个个本子上都贴了，独她的本子上光秃秃的，无形中就觉得低人一头。
母亲淑娟向来手紧，别说给孩子零花钱了，就是学费、资料费不拖到最后一刻，也绝不肯先交。即使交了，也还要拉长脸对念芸、念晴抱怨道：“怎么学校又喊交钱？太不像话了，读个书要花这么多钱，简直要念不起了。”
然而说归说，淑娟还是回到房里锁上门，窸窸窣窣一阵，没一会儿便从房里拿出几张票子来，攥在手里死死的，一副想给又不想给的样子，那眼神比看念明摔破了膝盖皮还心疼呢。
她以为她把钱藏得好好的，但念晴早就发现了放钱的地方——毕竟家里只有这么大，稍稍留心下，总能发现藏钱处的蛛丝马迹。
第一次偷钱后，念晴惴惴不安了好几天，生怕东窗事发，结果只是白担心了一场。过后她胆子越来越大，偷拿的次数多了，但每次照旧只敢拿个一毛两毛的，攒起来慢慢用。细水长流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如今可怎么好？到底是被发现了。
按理说又不应该啊。要发现早就发现了，哪至于拖到今天？
念晴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下，她前前后后拢共偷了一块八毛钱，五块、十块的大票子她一张也没敢动过，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突然又想起书包的课本里如今还夹了两张毛票没来得及花掉，要是等会母亲万一要搜起来可怎么好？
不如趁现在主动坦白吧？
啊，不行，坦白了肯定要被打一顿的，而且母亲还会倡扬得左邻右舍个个都知道。这让她还怎么出去见人？好歹上六年级了，事情要是再被传到学校里去，那简直就要丢死人了。
念晴心里的念头转了好几转，始终没个主意，只好低下头，盯着饭碗发呆。
“啊，居然有这种事？妈，那你可得好好查一查！”念明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外人肯定是进不来的。怕不就是我们当中的一个？”念明斜着眼瞟了念芸一眼。
“念明，你看着我干嘛？”念芸把筷子一放，狠狠地瞪了回去。
“妈，肯定不是我啊，我连您放钱的地方在哪都不知道呢。您要不信，随您搜去。喏，就先从书包开始搜起吧。”说完，念芸就愤愤地站起身来准备去拿书包。
念晴吓得脸都白了。
幸亏淑娟出言喝止了。
“呵，谁会笨到将偷的钱藏在书包里哦。到底是哪个，我心里清楚得很。识相的，自己偷偷将钱放回去，下次别再犯，我就当什么事也没有。不然，有的是好果子吃。”
一席话说得桌上鸦雀无声。
吃完饭，念晴赶紧站起来帮母亲收拾碗筷，又拿起抹布去擦桌子。
念芸嘻嘻笑道：“念晴，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家里的钱怕不是你偷的吧？”
念晴心里一慌，摇着手连连否认道：“没有。不是。别胡说。你造谣哦。”
念芸见她急红了脸，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看你，还是这么开不起玩笑。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了，你一向都是家里的乖宝宝，学习好又听话。”
说到这里，她突然放低了声音，附在念晴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我看八成是念明，这小子近来老是偷偷躲起来吃零食，被我撞见两回了。小浣熊干脆面呢，商店里卖五毛钱一包，他书包里时不时就有，不是他是谁？我和你说，你去偷偷跟妈讲，你讲的她肯定会信。反正我是不得她的意的，好事从来就没我的份。”
“你去讲哦，听到没？不然这个锅，到头来不是你背就是我背。我去盯着点念明，小心他栽赃嫁祸给我们。”说完，念芸忙不迭地走了。
念晴端着碗筷走到厨房，淑娟正在抹灶台。
念晴犹豫了一下，还是结结巴巴地将念明偷偷吃干脆面的事讲给了淑娟听。
“不会吧？念明？他有这么大胆子？”淑娟低头想了想，接着追问道：“你亲眼看见了？不会又是听念芸讲的吧？念芸这懒丫头，简直和念明是生死对头。她的话怎么能信。家贼是哪一个？我心里明镜似的。”
说完，淑娟似笑非笑地看了念晴一眼。
念晴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承认是自己偷的了。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做作业。”
念晴听到这话，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跑开了。
念晴刚穿过饭厅，就看见念芸蹑手蹑脚地从从念明的房前走过。
“姐，干嘛呢？”
念芸转头一看是她，连连拍着胸口说道，“哎呀，是你啊？简直要被你吓死了！我来看看念明有没有偷偷藏赃，哪知道，他没在屋子里。你看到他没？”
“没有。我刚从厨房里过来。”念晴摇了摇头说道。
“那去哪了呢？我再去后边院子里找找。他肯定有鬼，看不我抓他个现形。”
念芸咋咋呼呼地转身往后院去了。
念晴一见没了人，三步两步紧赶到屋子里，从墙上取下书包，翻开语文课本，把里面的两张毛票拿出来，揣在口袋里，就急忙往念明的房间走去。
念明的屋子里静悄悄的。他的书包正随意地扔在写字台上。
念晴赶紧走过去，手忙脚乱地打开书包。他的书包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念晴也不及细看，随便摸了一本出来，将两张毛票匆匆塞了进去，又赶紧将书包原样扣好。
做完这一切，念晴才长舒了一口气。她偷偷从门缝里往外张了张，眼见外面没人，才闪身出来了。
刚一出来，忽然听见念芸在后院高声叫道：“妈，念晴，你们快过来呀。我逮到念明了。”
念晴急忙赶了过去。
只见念明正趴在地上，两手抄在胸前，好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念芸站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说道：“看，我就说你贼喊捉贼嘛。你们不知道，他刚才鬼鬼祟祟地把东西都埋在糠箩里......”
“妈，你问问他，他这两包小浣熊干脆面还有那把玩具手枪都是哪里来的？哪来的钱，快说！”念芸一边弯下腰去要翻转念明的身子，一边盛气凌人地说道。
“念明，起来！我问你，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淑娟厉声喝道。
念明噘着嘴，右手搂着东西，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把枪是爸爸上个月偷偷给我买的。他不让我告诉你。”念明看了淑娟一眼，嗫嚅道。
“好啊，哼，他倒会做好人。”淑娟气得咬了咬牙，又说道：“别打岔，这两包面是哪来的钱买的？”
念明听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九成九是偷的。”念芸得意地朝念晴笑了笑，悄声嘀咕道。
淑娟扬起手里的竹条子，骂道：“念明，你说不说？不说就是一顿好打。”
念明涨红了脸，还是不说话。
念芸见状，在旁边幸灾乐祸道，“妈，你看念明这嘴头子紧的，都拿了实赃了还不肯认，怕不是个惯犯了。八成屋子里还有他瞒的赃呢。我去替您看看去。”
说完也不等淑娟答话，转身就去房里取了念明的书包来，打开扣子，捉住书包两个角，往下一倒，呼啦啦，东西掉了一地，飞飞扬扬，两张票子不知从哪里掉了出来。
“妈，你看，两张五块啊！念明这胆子也太大了吧。”念芸立即惊呼道。
念晴也吓了一跳，定眼看去，哪里是什么五块的票子，分明是她之前夹在书里的一张一毛一张两毛的。
淑娟嘿嘿冷笑了两声，一把揪过念芸来，扬手就往她身上狠狠地打了两下。
“可不是少了十块钱，你倒清楚得很嘛。你还想赖给你弟弟！快说，你把钱藏在哪里了？”
念芸只恨自己心急，被当场捉住了破绽，只得哭着承认道：“先前藏在念明的书包里了，平时都搁在枕套里......”
“好嘛，做贼都做成精了！”淑娟气得浑身打颤，扬了扬竹条，喝道：“还不赶紧给我找出来。”
念芸蹲下身去，边哭边翻，果然从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里翻了出来。
淑娟气得不住冷笑。
念芸心虚，但仍然嘴硬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偷了，念明也有份啊。不然，他书包里的三毛钱哪来的？”
淑娟听了，拿着竹条点点戳戳地指着念明问道：“你这钱又是哪里来的？”
念明仰着头想了想，咕哝道：“哪来的啊？怎么还会有剩的？哦，可能是哪次我随手一夹，都忘记这回事了。哎呀，下次不能放在《音乐》书里了，一个学期总共也没上几次课......”
“还有下次？”淑娟听了大为光火，手一使劲，竹条就狠狠地抽了下去，抽得念明跳得老高，连声怪叫。
“不敢了呀，妈，我再也不敢了呀......”
“一个个不争气的，怎么就不学好，书到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要告诉你们老师去......”
小竹条子抽得又狠又急，念芸、念明在院子里左躲右闪，间或有那么一两下落到身上来，便杀猪似的叫。
念晴看着害怕，更不敢说话了。
淑娟打了一会儿打累了，叹口气道：“你们过来，都给我好好跪在这里，跪足两个钟头反省下，再写一份检讨书来。念晴，回头你念给我听。念完了，我再看着你们把检讨书都贴在堂屋的墙上，要贴足一个月才行。要再有下次，手都打折了你们的！”
正说着，外面有人喊道：“老板娘，做生意了。”
淑娟高声应了句“来了”，便丢下竹条匆匆地往外走了。
念明一见淑娟走了，立即跌坐在地上，没好气地说道：“早知道这样，刚才把事情都推到爸爸头上好了。反正等他下个月回来，说不定妈早就忘记这回事了。”
“你倒是盘算得好。万一到时穿帮了，罪加一等，搞不好打得比这次还狠呢。”念芸撇撇嘴说道。
“嗯，那倒也是。”念明歪了歪脑袋，又说道：“哎，念晴，怎么你没事的？你那日记本上的明星贴画纸哪来的钱买的？”
“要你管！”念晴红着脸没好气地说道。
“哦。”念明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该不会你也有份吧？哈哈，那可是特大新闻了，我要告诉妈去。”
说着就准备爬起来往外走。
念晴急了，想拉又不敢拉。
“你又在这里乱攀咬人。我最看不惯你这一点。小人！”念芸伸出个手指在念明头上狠狠戳了一下，骂道：“念晴每逢赶集日都去饮食店做小工，每次可以赚四块钱一天呢。那妈多少总会给她一点奖励嘛。你我眼红也没用。你要是嫌刚才打得还不够，尽管去告黑状去，管保你再捱几下子。”
念明讪讪地笑了起来。
“我不过和二姐开个玩笑嘛，你看她急的。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请你俩吃干脆面吧。反正也没下次了。”
说完，念明爬起来，走到糠箩边，往里面掏了掏，又掏出一包面来，连同身上的两包一并摆在地上，很大方地说道：“这一包是好的，那两包都压碎了，你们先选。不要客气。今天我请客。”
念芸念晴相互交换了下眼神，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念明，是不是还有什么好宝贝没舍得拿出来啊？”
“没有了，没有了。”念明连连摇手道，“不信，你们自己来掏嘛。我才刚藏了一包，就被你发现了......”
“算了，好的那包你自己留着吧。我们把那两包压碎的一起分来吃好了。”
三个人掩上了院门，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条凳上，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要是有一天，妈肯给我们点零花钱就好了。你们说是吧？”
“那还要等很久吧？”
“也不用很久了。念芸就快了，再过一年，等她上了高中开始住校，就有零花钱了。啊，真是令人羡慕啊。”
“有什么好羡慕的。就妈这小气巴拉的样子，就是给也没多少，肯定一笔一笔都给你卡得死死的。”
“那也行啊。鲁迅说过，‘钱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是有的。’”
“嘻嘻，念明，你又在这作怪了。鲁迅哪有这样说过......”
“念晴，你就是死脑筋，调皮话都不懂？嗳，你吃了我的面，是不是该替我写份检讨书啊？不然，你就欠我一个人情哦。”
“啊，那你不早说？”
“对，对，对。念晴，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我和念明刚刚都挨了打，那写检讨书那就是你的事了。嘻嘻。”
“那好吧。”念晴拿起最后一块碎面塞进了嘴里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