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知道蒲公英的方向

风知道蒲公英的方向,她一伸手,便接到一朵蒲公英。


(一)


她今年大四,某师范学院哲学系学生。如同前三年半一样,她提着自己的行李、书包,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宿舍。窗外不知名的黄色小花开得正艳,迎着风挺起胸膛。


迟迟不见好友的身影。


她有些担忧,给对方发了消息。


“哎呀,我刚刚接到实习的通知,这学期就不回宿舍住啦!”


“嗯恭喜你。”她盯着消息在眼前晃了又晃,迟疑了半晌才打出这四个字。


她是一个文科生,而室友是工科生,如今的就业形势不好,相比理科生,文科生的出路更难。她固然知道所谓存在主义的“我选择,因此我存在”,可所谓的热爱在现实面前似乎不值一提,至于存在的意义,她仅凭熟谙三年多的哲学思想也无法为她打开通往夏天的小径,更别提像好友们一样奔向远方。


风掠过窗台,蒲公英的绒球在触碰的那一刻便散开来,细小的种子从她的指缝间滑过,独守空房,她觉得自己就像这蒲公英,飘忽无依。


父母都说,只要毕业之后找个安稳的工作,考上公务员,端上铁饭碗,就不必为未来发愁了。


她点了点头,可是又迟疑了。扪心问,安稳的工作,果真是我想要的吗?


她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果不其然,她的简历又被拒了,原因还是专业。麻木地滑动朋友圈,她的目光被其他同学丰富的实习生活吸引。


“我的毕业论文正好解决了公司的卡脖子难点,被直接录用啦!”


“实习公司的学术氛围浓厚,又学到了许多课堂之外的知识。”


诸如此类种种,却让她的心隐隐作痛。


鲁迅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可文科无用论盛行的当下,她似乎并不能做到些什么。书本中“为生民立命”的家国太远,而她又绝不能容忍自己“独善其身”。


如她一般的渺小的蒲公英,是否真的有盛开的意义?


(二)


清晨,手机忽然震动。


导师发来一条消息:“下周开始每个周末有社区志愿者活动,你要不要参加?”


她没有任何犹豫。


大四阶段,学校里基本没什么课程,大部分同学也都去实习了,这种社区志愿活动万一还能给自己积攒经验呢?


紧接着,导师发来一份文件。文件内容包括活动主题,活动时间等等。她仔细浏览后再次打下“没问题”。


原来就是给孩子们上兴趣课呀。


第一节课,风很大,一路上的蒲公英宛如飞蓬,带着野花的芬芳肆意翱翔。她沿着社区小道的青绿石板路,背着双肩包,推开社区服务中心的大门。零星的几个小朋友已经在座位上自顾自地玩耍,吵闹声、嬉闹声犹如乐园。


她再次和社区的工作人员核对讲课的内容——学习花朵拼贴画。她初中的时候就有在社区当志愿者的经历,这份工作更是不在话下。


“同学们,我是你们这节课的老师,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将由我来带领大家学习并完成花朵的拼贴画。首先……”


课程进行很顺利,前排的小姑娘也格外踊跃,跳起来举手,生怕她注意不到,精彩的回答也让她夸赞连连。


接着是外出寻花,她默默跟在队伍后面。


她留意到方才那小女孩,正长久地盯着一朵黄色小花。


“小朋友,你在看这朵花吗?”她凑过去。


“嗯,我想我妈妈了,她去很远的地方支教,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小姑娘哽咽着诉说着,“她说,只要看到这种黄色的花,等它结出果实,变成蓬松的蒲公英,我只要一吹就能飞到妈妈那里,妈妈就知道我在想她。”


“你的妈妈,她很伟大。你看,那边就有一朵盛开的蒲公英。”她蹲下来,指着那朵高高耸起的蒲公英。


小姑娘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凑近那朵蒲公英蹲下,鼓起腮帮子。


“呼——”


蒲公英的绒絮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无数棉白色的小伞掠过附近孩子们的发梢,被风裹挟着、撕扯着、托载着,悠悠上天,在蓝如水晶的天空中只剩下一个个若隐若现的黑点。


“你的妈妈是将个人理想汇入了更广阔的江河,她在那里一定能看到你的蒲公英,毕竟,风知道蒲公英的方向,也必然将它带向远方。”


小女孩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接住一朵还未来得及逃逸的蒲公英——后来那朵蒲公英成为她画作的主体。那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深沉挂念,是一个孩子纵使跨越山海也必将抵达的问候。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她的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


回去之后,她始终无法忘记那个小女孩,也不禁怀疑这蒲公英难道真的有跨越万水千山的力量,使她的思绪随之飘散在千万公里之外的远方。


她知道了,她明白了。


(三)


“我想去支教。”她鼓起勇气,向父母提出了申请。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


父亲首先发话:“我和你母亲无条件支持你的选择,但是你得首先想清楚,那里的生活条件和家里……”


“我想好了。”她打断了父亲的话。


彼时,她刚拿到教师资格证,已经没有什么能阻碍她前进的步伐。


大学毕业的暑假,她登上了前往边远山区的飞机甲板。往回看,是故乡;往前看,是梦想。


她还在口袋里揣了几颗用纸巾包着的蒲公英种子,担心那里没有这种可以传递牵挂的植物。


下了飞机,还要转接驳车和小船,崎岖颠簸的山路上,她双手伸进口袋,护着蒲公英种子以免掉落。


良久,车子停到了一片开阔的土坪,即使提前做了心里预设,在见到其真实样貌之时也难免感叹。没有气派的教学楼,有的只是一座看不清墙壁颜色的小平层,地面修修补补的篮球场。学校建在半山腰上少有的平地,没有大城市的工业废气,一呼一吸仿佛与大山的脉搏同频共振。


她将口袋里的种子轻轻洒在教室门口的土地上,作为新任支教老师的代表进入了唯一的教室。


“同学们好!”


十几个孩子三三两两地坐着,从一年级到九年级不等,大多是留守儿童,但他们面色呈现出本地风雨与日晒才会产生的健康的红润,眼神里纷杂着好奇、羞怯与认真。


“老师好!”粗犷与稚嫩的声音混合,这是乡音与方言的合唱。


她轻轻地笑了。


往后的日子里,她与其他的几位同龄支教老师承担起不同年龄、不同学科的教学任务,为学校搭雨棚、修操场。没有互联网,对外也只有电话交流,交通不便,却也乐在其中。


“老师你看,教室门口居然长出了蒲公英!”


“嘘……”她作噤声状,以免惊扰到这有如浮萍般的花朵,再招呼其他几个孩子一起来围观,“我说三二一,大家一起吹。”


“三,二,一!”


“呼——”


棉絮攀上平房的屋顶,在风里加持下旋转着飞向远方的山顶,载着孩子们的希望与梦想,飞往他们挂念的人所在之处。


诚如泰戈尔在《飞鸟集》中所言:“我存在,乃是所谓生命的一个永久的奇迹,而这奇迹的这一个微小的部分,便是我的思想与爱,能影响他人的生命。”


她早已淡忘了对于文科的挣扎与落寞,纵使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她还是做到了,她的命运早已与时代相连,与世界同舟共济,那天孩子们脸上的笑颜便是铁的见证。她随风而去,便已把根扎在了需要她的土地,虽无法选择风的方向,但仍旧可以选择落地的姿态。个体的小我终将会如同蒲公英汇入风的洪流,融入祖国的壮美山河。所谓生命,所谓存在,即是如此。


她伸出手,一朵蒲公英,不偏不倚落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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