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雅把那枚登机牌攥在手心里，攥了太久，纸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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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牌是热敏纸的，她的掌温把上面的字迹洇糊了一小片，正好是目的地那一栏。她低头看了一眼，马尼拉三个字只剩下“尼”字还完整，“马”只剩一个横折，“拉”只剩一撇，像一个人站在雨里被人泼了一盆水，脸上的妆花了，眉毛没了，眼线糊了，只剩嘴唇上一道浅浅的红色，证明这个人曾经笑过，或者哭过，或者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雨停。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三十七排A。窗户是椭圆形的，像一只眼睛，眼皮是银色的铝合金，睫毛是铆钉，一颗一颗的，钉在窗框上，钉得很牢，牢到你以为它永远不会松，但你知道它会，因为所有的东西都会松，螺丝会松，门把手会松，人的手会松，松开的时候你握不住任何东西，连一张登机牌都握不住。
飞机在马尼拉的尼诺·阿基诺国际机场起飞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天刚亮不久，跑道上的灯还亮着，一排一排的，像两串被拉直的珍珠，白的，亮的，从飞机的翅膀底下往后滑，越滑越快，快到最后变成两条白色的线，线断了，珠子散了，滚了一地，滚到草丛里，滚到排水沟里，滚到跑道尽头的铁丝网下面，滚到一个人也捡不到的地方。
她要去的地方是达沃。不是去旅游，不是去出差，是去等一个人。那个人叫里卡多，她的哥哥，比她大四岁，十五年前去了达沃，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不是死了，是没有回来。这两个词不一样。死了是你知道他在哪里，他在墓地里，在六尺深的土下面，在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盒子是木头的，木头上刻着他的名字，名字是金色的，金色不会褪，你每年去看他一次，带一束花，花放在墓碑前面，花瓣被风吹走了，吹到别人的墓碑前面，吹到别人的花上面，分不清哪一朵是你的，哪一朵是别人的。但没有回来是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你不知道他是在达沃的某一条街上走着，还是在某一个小岛上住着，还是在某一片海里游着，还是在某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活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他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