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蝇板》
小生本是精灵。不知什么具体原因(落入陷阱,身陷泥潭、深陷沼泽,就在短短的一瞬间,唯一原因只有可能是:一不小心二不注意,没观察仔细,没提前预防,毫无心理准备,意外,失误,阴谋陷害,诸如此类),小生近似不知不觉地被一块强效粘蝇板死死粘住,来不及回忆也无法知晓具体原因,头脑恐惧、灵魂惊悚得混乱不堪、一塌糊涂,心有余悸不可思议不能思考不敢推断,甚至无从追溯,无从捉摸,唯独清醒的信念只是排除“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贪欲什物的可能性,小生纯粹倒霉至极,算是真真切切撞到了地狱之门,似乎撞门概率突然之间变大,大到了极限,也仿佛是命中注定,更像生于此而必终于此,终于在劫难逃,还能抱怨“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失手一败涂地”或“天上掉下陷阱来”吗!荷叶上晶莹剔透的露珠啊,是谁脸蛋上青春记号一样的一滴眼泪,它在挣扎吗?荷叶,荷叶,所谓荷叶,本以为是一块玉,是一叶翡翠,触及到才发现是咒符,只是朱颜改,被符咒了自然不可挣扎,天经地义,恰似封印之印封矣。
粘蝇板,高分子化合物,具有强烈引诱力,无毒无害无污染,无味无臭,抗氧化,粘时间。难道我不是时间的化身吗?或又身陷时间。不知是时间粘在了空间上还是空间粘在了时间上,都是难以分离。时间的化身,又被时间慢慢分解,缓缓销散,只不过暂时抗氧化而已,如果化身丧失自由,解体会加速,直至荡然无存,不留痕迹,尽管没有或暂且没有确切逻辑。
粘住,被粘住,意味着什么?不能动弹,不能自拔,不能挣扎,越挣扎越丧失意味。我成为,我沦落为爬行动物,以六只手。当我无力爬行,又被粘住了翅膀,我轰然倒下,顺势挣脱了六只手,面朝夕阳映辉的天花板,徒劳挥舞一阵狂乱的六肢,天花板反射的紫外线若隐若现似有似无,越看越模糊,可能我的眼睛老了,我也老了。困在时间被塑型的玻璃瓶里变老,老得可观。传说中,老,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衰老,不是细胞不行了,也不是神经元不神了,而是失去童年、童真和童心。我正在失去吗?我正在老。
脱水骆驼,走不出沙漠,不远处,绿洲是天堂幻影。幻影森森,风生水起。真正到达绿洲,又要在时间森林里探险,找出口,却忘记了出口,其实入口就是出口,无奈还是森林幽深又起了浓雾。海燕还在高傲地飞翔,牵动谁最后一抹风起云涌的幻想。
我相信梦,相信眼皮跳动,那是天真预言。自由,我相信自由,自由何在?与生俱来。自由何如?此时,如梦如幻。谁都不能预言自由,哪怕小心翼翼、窃窃私语或明目张胆,自由在预言中幸免,而我被自由刻意免除,不是我免除自由。恍惚听见,有人唏嘘感慨:自由,自由,我一生的追求,越追求越不自由。而我,还能追求什么呢?或者,我从来都没有追求过?我依然相信自由。
地狱的入口总是粘黏的,通过筛选,通过过滤,我将干净利落地在无底深渊永恒坠落,无法自拔,无法逃逸。六只纤纤柔软的手儿硬是抓不住天堂之门,转瞬即逝,又遥不可及,不如抓空气,哪怕一摩尔也好,至少我舞动了阿伏伽德罗常数,总体而论,难道不像是“玉树临风、花枝招展、仪态万千、风度翩翩”吗?呕------,似乎有些不可理喻了,沾沾自喜了?自以为是。
听说,壁虎或是蜥蜴遇险时舍弃尾巴而逃生,蝾螈弄断肢体逃脱而后残肢败体可以再生,焕然一新。我呢?我能怎么办?难道我不得不舍弃天使之翼、弄断六肢吗?如果这样能逃生,我就这么办!
天堂树蛇,降临得曲折,留下完美曲线,与地平线平起平坐。不像我,我降临在这粘蝇板上,叫做永恒坠落,不可能绝处逢生,何谈留下什么。
心扉脉络蔓延在薄如天空之蓝的翅膀上,探测和感知纷繁世事。千分尺、游标卡尺,测量天使之翼的宽度、厚度甚至自由度,徒劳无功,千瓦级探照灯能够探照形如幻影质若止水的水晶头里的梦吗!岂有此理?这是曾经的我。坚持,且一辈子坚持曲线运动、曲线飞翔,因为我的世界观一向弯曲,时间空间固执得不肯弯曲,像钢架结构而不是枯藤老树更不是DNA双螺旋结构,并非我的坚持,却是我坚持的理由。这是我遗失的美好。无可比拟。
我在蜘蛛网上逃脱过,那只正要捕猎我的长腿妩媚蜘蛛恰巧遭遇了波西亚跳蛛,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我极度兴奋得蝉鸣了好一阵子。我在变色龙舌头的射程范围内逃脱过,我看见它那独立活动的两只眼睛一起聚焦于我,此地不可久留,它没能留住“信手拈来”、“唾手可得”的熟透的鸭子。我在射水鱼“水枪”命中时逃生过,在落水一刹那,一个一闪而过的“蜻蜓点水”的念头救了我一命,虽然实属侥幸,也有惊无险了,它想拉我下水,怎料流星改变了既定轨迹。这次,还能侥幸吗,能出现奇迹吗,能有救星吗?呕------,见鬼,见鬼的化学品,不是天敌,不是克星,假如是天敌,那该多好,自然法则面前,我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这该死的化学品,不懂得万物生灵谁最美丽,看来,我只能一枝独秀、孤芳自赏了!悬崖绝壁上,一只患有恐高症的蝴蝶,颤颤巍巍,肢体无力,翅膀麻木,又下起了酸雨,情深深化学品蒙蒙,抬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地,左顾右盼不见“比翼”,耗尽最后一些思绪、竭尽最后一点力气,振动翅膀,一气呵成地呐喊出所有肢体语言,浑然天成,肢体语言也能鬼斧神工,于是天崩地裂,悬崖坍塌,龙卷风吞食着尘埃和倾盆大雨,我拿什么拯救?拿自然法则?不可能,万万不可能!我受困的地方不是同一平面的悬崖峭壁,而是一面化学品,或化学品最陡峭的一面,无边无际、荒无人烟、寸草不生,长不出灵芝,长不出石斛,长不出救命稻草。我拿什么拯救!
我振动翅膀,翅膀与粘蝇板共振共鸣,发出尖锐声音,类似歇斯底里,大概仅次于撕心裂肺,试图求救,抗议,或叹息。我立过志,发过毒誓,一定要化蝶飞,最好不过比翼双飞,要浪漫无比和天荒地老地蝶恋花;一定要当蜂王,以逸待劳,悠然自得,要蜜蜂任劳任怨为我筑巢,春风化雨春华秋实、枯藤老树节外生枝、天灾地荒天寒地冻、颗粒无收鸟不生蛋都要一股脑儿确保温饱,别去管春花秋月何时了,休想计算“往事知多少”,那是斤斤计较,计算它反倒被它算计;一定要一个劲儿带领行军蚁,一路大快朵颐,一如既往地无可阻挡、所向披靡;一定要做蜂鸟,沾花惹草,前进、悬停、倒飞,天使下凡一般恋尽繁华,休得理会自然法则,管他红尘万丈、苦海无边、海枯石烂、沧海桑田;一定要做某个超级原子核,要电子云毫不犹豫毫无规则毫无轨迹却又众星托月或阴魂不散地把我萦绕……以思绪为所有可能真切的场景和道具,合情合理,无数次地演绎。
不再沉默,我在呐喊;不甘心做亡灵,我在爆发。尽管我灵魂一样的声音和声音一样的灵魂被粘黏,尽管我自由一样的能量和能量一样的自由被粘黏。
柴米油盐酱醋碗粘住了女人。七情六欲还是男人的内在美,想要粘住一切过眼云烟和冷暖气团,化作向阳常青、细水长流。
我被粘蝇板粘住,同时,我想我也粘住了它,并且背负它,以曾经的天使之翼。天使之翼,曾经,背负无缝天衣。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仰面朝天,六肢朝天,我开始打量环境,开始指点周遭。周围附近,不远处,摆设着“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之类型的盆景草木,兰草绽放金黄素,散发着流年芳香与寂寞,含羞草无人来羞,水仙根系百思不解玻璃瓶,食蝇草------效仿鳄鱼巨大的嘴,有所收获时,上下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钢齿啮合,略有天籁。在我看来,这些草儿不应该簇在一起,不足为谋,风马牛不相及。草丛间,一张陈旧泛黄得像枯草败叶的老照片,图形图像模糊不清,内容不明,其中,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等,也许还是一张青春底色纸上的某些标点符号或特殊字符,历久弥新,所有思绪的浓缩、记忆的焦点,不可或缺,就像是洁白粘蝇板上的我。这样形同虚设的摆设,与这样不可或缺的我,实在格格不入,我与如此这般的环境实属不相容。
盆景草木,老照片,都有欣赏者。欣赏者那隐约泡开的方便面一样的卷发,遮盖了她的面容。狮身人面兽守护的金面罩,遮盖不解之谜,神圣不可侵犯。当然,两者相去甚远,不可相提并论。她只不过是在于玉枕纱橱,佳节又重阳时,等待半夜凉初透。
她吞云吐雾,她薄雾浓云愁永昼,她瑞脑销金兽。比金字塔渺小却比金字塔空虚的小小闺房里,弥漫尽烟雾,充斥满郁郁,而她如鱼得水、自由呼吸,烟气烟碱量估计0.5mg,阿伏伽德罗常数不变,多少多少摩尔,无法估量,恍若淡淡的春愁。真让我头晕目眩、神经衰弱。
我不想衰弱,不甘示弱,我是跳动的字符,是愤怒的音符。这引起了她的高度注意,蓦然回首似的,她的目光几乎完全聚焦于我,难道她看见了声音?如梦初醒,第一眼所见,全神贯注,哪怕空空如也,空洞对视。对沉沦的我而言,她是恶毒的散发着强烈紫外线的眼神,含有含量大于0.8%浓烈得恶劣的氯烯炔菊酯的发香和体香,符咒的口气:啊,终于粘到你啦,终于粘住了你,呵呵哈哈,该死的大绿苍蝇,造物主的小小失败,别以为你插上翅膀就是如虎添翼的精灵,不可一世,别以为你是《绿巨人》里愤愤飞出来的绿巨人,打抱不平,天下无双,其实,你只是充气的赝品,秋后的蚂蚱,暂时让你生龙活虎而已。她挥舞双手,以示大功告成,心满意足,哼起了小曲:你是想要她的香水味,想要嗅到她的美……还有,还有,还有她口口声声、喋喋不休地叨念不已的“他人”曾经对她落落大方振振有词又娓娓道来式的深情高歌又低吟浅唱过的所谓《百年孤独》:对你那脉脉眼眸的等候/我选择了逃逸和远走/直到若干年以后/那依旧还是我的心上秋/如果你一生也有放不下的牵挂/你会怎么做/都说雁过无痕/可是记忆总是惊弓之鸟/一颦一笑一叹息就让我粉身碎骨地坠落/念念不忘又要销尽萦魂颜如玉/思绪如何是好……你和你的优秀/是我百年孤独的空间坐标/不可动摇,若隐若现也永久不破/如果你一生还有放不下的念头/你会怎么做/谁能把思绪从灵魂挣脱/那该多么自由,也从此寂寞/你和你的优秀/是我百年孤独的时间漏斗/一切不可挽留,如梦如幻如月西楼/流放我一生的心上秋……
唱罢,本该心情复杂,本该沉默、沉默再沉默,她却柳暗花明,斗转星移,或许释怀之后就是开怀开心,就是精神抖擞,开始眉开眼笑,龇牙咧嘴,手舞足蹈……
她的眉开眼笑,她的龇牙咧嘴,她的手舞足蹈,如此缓慢,慢得让我渐渐看清楚一个过程:人间烟火具象化,世间百态复合化。
这不是陷阱,这是宿命。
这不是泥潭,这是世俗。
这不是沼泽,这是梦境和现实。
现实一点吧,绿苍蝇,不要说梦话一样瞎嚷嚷,怎么,难不成你想“不鸣则已”、一鸣惊世骇俗?认命吧,绿苍蝇,别躺在世俗里做春秋大梦,望尘莫及!她无情地讽刺我,讽刺中带有仁义的胁迫,胁迫我永远安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
惯性思维,不足为惧!
当她的真实以假象存在。当她的假象以真实毁灭。惟妙惟肖,体无完肤,都不足挂齿。而她唯一挂齿的是:所有的快乐和孤寂,皆是欲望延伸,是欲望的延长线,我不做断点?我要做断点?我不是断点?我就是断点……绿苍蝇,其实,你很可爱,空白信纸上的唯一符号,哪怕是一个句号!云中谁寄锦书来呢?接下来,口无遮拦、口沫横飞地,是她对一个句号的锦书式的吐露:
欲望像脑电波时,脑电波是信号、电码、电磁波、wifi,全方位无死角,时空里,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只待通信,只待接通,而“无法接通”、“不在服务区”、“已关机”、“已停机”、“wifi不在范围内”等等诸多情况下,多么静默,静默得渐趋死寂,无法留下任何记录。谁能把欲望从意识抽出?谁能把灵魂从身骨剥离?谁就能把时间从空间分离,或把空间从时间拖拽、挣脱!尽管毫无确凿证据。我本身就被自己的欲望腐蚀着,他人的欲望时不时充当催化剂,残花败柳已然摆在眼前,复制进镜子,总是欲笑还颦,粘贴上他人轻蔑的视网膜,用一段小小脑神经把我解体,如花似玉支离破碎,闭月羞花分崩离析,沉鱼落雁灰飞烟灭。我是鬼,汝复谁?他人是切叶蚁,曾几何时,贪婪啃咬钳切我嫩叶一样的青春,以供养那真菌之心、霉变之骨和苔藓似的潮湿喜阴之脑。逝去青春,逝去得悄无声息,残存些许蛛丝马迹成何用?等待时间毁尸灭迹。待到尸骨无存时,再说“可歌可泣”,无从谈起、无稽之谈矣。荷尔蒙几度化作行军蚁,攻入我的身子骨,透过千疮百孔的疏松骨质,“你”完全可以清晰明了地窥见骨髓------像泪水的渐冻凝固,星星点点闪烁“果冻”或翡翠“种水”渐变色泽,多么美丽惊艳又多么满目疮痍,叹为观止……我不想再说下去了,我只想赘述一下他人所认为的一些什么,哪怕只言片语,哪怕断章取义,哪怕存在争议……我记得,我当然还记得,有人知、情、意,有人认为:“当心灵摒绝身体而向往着真理,这时候才是最好的。而当灵魂被身体的罪恶所感染时,我们追求真理的欲望就不会得到满足。当他人和我都没有对本(Neng)欲望的强烈需求时,心境都是平和的……”
该获得的终将获得,该满足的终将满足,该失去的终将失去,不必萦怀挂心,渐渐安宁平静。绿苍蝇,绿苍蝇,多么可爱得入木三分的特殊符号,多么落落大方得炉火纯青的小点点或微粒,简直出神入化的孤独字符,何尝不是楚楚动人,长得真像上帝粒子,同时也是栩栩如生的“黄金分割点”啊------,请问,你还有欲望吗,你尚且残存什么刻骨铭心还是什么由来已久或是什么魂萦梦绕的欲望吗?求生欲,本(Neng)欲,食欲,挣脱,重回时空,重新飞翔,自由呼吸,返老还童,青春永驻,永生不灭,长歌一曲、天籁无极,还是,自由?
欲说还休,“欲语泪先流”,我不想回答,不可作答。轻抚自己凸凸得出类拔萃的复眼,我只想搓着手说:我本精灵。
当夕阳消融最后的忧愁,那是谁的目光,复合而变慢,盯了我最后一次。
好似惊鸿一瞥,好似彼岸花匆匆一绽,好似弥留之际,天使的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