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停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停下来,也不叫停。是流着流着,忽然忘了为什么要往前。于是这一片,就懒了。懒成一片深深的、稠稠的、什么也不想映的——暗色。说靛太深,说蓝太假。就是水自己本来的颜色,被秋天滤过一遍之后,剩下的那种……灰里透着的、闷闷的绿。
岸是水睡糊涂了,淌出来的边。
线不直,弯得没有道理。这儿凸出一块土,被去年的水泡得发软,今年就塌了半尺;那儿又凹进去,露着几根纠缠的树根,根是黑的,湿得发亮,像谁的静脉曲张,就这样暴在水汽里。
苔是后来长上去的。不是爬,是渗。从水和土交接的那条模糊地带,先是一星一点的绿,然后连成一片——也不是一片,是一滩。厚的地方鼓起绒毛,薄的地方只像一层青色的锈。脚踩上去(如果你敢踩),不是滑,是陷。一种冰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软。
芦苇很多。多得不像话。
它们不长在整齐的地方,偏从塌陷的土块缝隙里钻出来,东一丛,西一簇,秆子歪斜,穗子低垂。风来,它们不集体鞠躬,只零星几根晃一晃——还不是摇,是抖。像上了年纪的人,不经意的寒颤。
穗子上的不是露。是水汽太重,夜里凝上去的,一颗颗浑浊的水珠,挂在绒毛尖上,要坠不坠。太阳出来,它不马上蒸发,反而显得更重了。直到正午,某只水鸟掠过翅尖带起的风——只那么一丝——它才猛地一颤,落下去。不是“嘀嗒”,是“噗”。很轻的一声,砸在水面的浮萍上,连个坑也没有。
水里站着几根木头。不知是桥桩的残骸,还是哪年洪水冲下来的树干。
一半浸着,一半露着。浸着的部分,黑得彻底,表面布满指甲盖大小的螺蛳,密密的,一动不动,像锈住的铆钉。露着的部分,树皮早已剥尽,露出白骨似的木质,被风雨啃出无数细小的孔洞。有时,一只蚂蚁从孔里钻出来,在光滑的木面上疾走,走到边缘,停住,触角焦急地摆动——前面是水。它不跳,也不回,就那样停着,停成一个句点。
石在水底。但你不太看得清。
水太沉,光透不下去,只在水面下一尺左右,就被吞没了。你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一大片,一大片的暗影,但分不清是石,是淤积的落叶,还是睡沉了的鱼群。只有极偶尔——通常是午后,太阳突然从云缝里刺出一道光——那光像锥子,猛地扎进水里,能让你瞥见一眼:一块圆石的拱背,上面覆着一层丝绒般的藻,绿得发黑。光一闪而过,石头又隐没进混沌里。仿佛刚才那一眼,是你的错觉。
鱼是有的,但不常现身。
它们不像是在游,像在飘。从一片阴影飘向另一片阴影,身子几乎不动,只有尾鳍极轻微地一摆,一摆,像钟摆慢到几乎停滞。颜色和水底的暗浑成一体,灰褐,土黄,有时带一点病态的暗红。不聚群,独来独往。一条从你眼前的水草间滑过,眼睛是呆的,没有光,也没有警惕。它看你(如果它在看),和看一根烂木头,没有分别。
下午三点,是一天里最奇怪的时刻。
热气退了,凉气还没上来。风死了。水面平得像一块用了多年的旧玻璃,上面划满了细痕,却照不出完整的影。云瘫在天上,薄薄的一层,灰白色,像病人咳出来的痰沫。
声音也没有。虫不鸣,鸟不叫,连远处公路上偶尔的车声,到了这里,也只剩下一点点震动的余韵,贴着地面传来,分不清是声音,还是你脚底传来的麻。
你坐在那个倒掉的树墩上。墩子已经朽了,中心烂成一个黑洞,洞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蚊子的尸体。你坐着,不敢动。不是怕惊动什么,是怕一动,就会发现——其实你坐在这里,对这片水,这片岸,这片天,毫无意义。
你想起小时候,也这样在水边坐过。那时你往水里扔石子,数涟漪。你以为水会记住那圈圈。现在你知道,水什么都不记。它只是让你扔,让石子沉,让涟漪散。让这一切发生,然后抹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天暗下来,不是一点点暗,是一块一块地暗。
先是西边的树林暗了,接着是远处的山,然后是你脚下的岸,最后,才是水。水暗得最慢,因为它本身就有光——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幽暗的、湿漉漉的光。那光不照亮什么,只是让黑暗显得更柔软,更厚实。
虫声忽然响了。不是合唱,是独奏。左边草丛里,一声长吟,嘶哑,带颤音;停了五秒,右边才接一声,短促,尖锐。像两个耳背的老人在对话,各说各的,谁也不接谁的话。
月亮升起之前,有那么一刻,万物都在等。
鹭不再单腿独立,它收回了脚,身子蹲伏,头颈缩进羽毛,像一个灰色的茧。芦苇的穗子齐齐指向一个方向——也不是风的方向,是光消失的方向。水面上,开始冒出细小的泡,一个,两个,从水底最深处浮上来,到了水面,“啵”一声裂开,释放出一股泥腥的、带着腐烂甜味的气息。
你闻到那气息,忽然想起外婆家后院的井。井壁上也是这种味道。你趴在井口往下看,只看见自己小小的、变形的脸,和井底那一小片晃动的、幽暗的天。
月亮终于出来了。但不亮。
是一轮蒙着毛玻璃的月,光晕开,边缘模糊,像纸被水浸湿后墨渍的扩散。它不把光洒下来,而是让光渗下来,一缕一缕的,带着粘稠的质感,贴在水面上。水面不反射,它吸收。光一贴上,就被吞进去,变成水的一部分——更冷,更重的一部分。
萤火虫没有来。也许来过,但你沒看见。也许它们的光太弱,弱到在这片被月光浸泡的水汽里,根本发不出来。你只看见,远处水面上,偶尔有一点银色的闪,一闪,就灭。不是萤火,是鱼的脊背出水时,带起的一瞬间的湿光。
你该走了。
起身时,腿麻了,你踉跄一下,手掌撑在潮湿的泥岸上。泥从指缝挤出,冰冷,滑腻,带着无数微小砂砾的粗糙感。你闻了闻手——一股铁锈味,混着腐烂植物的酸。
你回头。水还是那样。没有因为你来而不同,没有因为你走而改变。那几根朽木还在,歪斜的芦苇还在,水底看不见的石头还在。一切都还在它该在的位置,以它该有的方式,存在着。
你忽然明白,“泸”这个字的意思。
不是水停之处。是水流到此处,终于承认:我累了,我就在这里,化掉自己。化掉清澈,化掉湍急,化掉所有方向。化成一滩沉默的、浑浊的、什么也不说明的——存在。
而岸,是这摊存在的,昏昏沉沉的边。不是边界,是它溢出来的、多余的、柔软的轮廓。
你走回路上的时候,鞋底沾满了泥。
一步一个湿脚印,印在干燥的土路上,很快就被夜风吸干了颜色,只剩一圈模糊的潮痕。像你刚才在水边留下的所有念头,所有记忆,所有无用的感慨——都被这秋夜,轻轻吸走,不留痕迹。
只有左手掌心,那道被朽木细刺划出的红痕,还在隐隐地疼。
那疼很具体,很真实。
真实到,让你确信——刚才那一切,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