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血

在我看来,血浓于情,不只是DNA之间的相连,它更有着不可分割的感情,注入我们的身体。对我而言,这份情,是父亲的血。

父亲比我的同龄人的父亲要大得多。在父亲那个60年代,还遗留着一些今人无法苟同的观念,例如:卖血,是一种赚钱的途径。而我的父亲,是在我出生之际,才去卖血的。

我是在北方的一个下雪的冬夜里,带着啼哭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此时的我,只能感应到手术室里的亮线,却无法看到笼罩着我这个本就生活拮据的小家的危机。手术室外,父亲低垂着头,脸色干瘪,悉听着白褂医生铿锵有力的言辞。母亲在生我时因为大出血,生命垂危,如果不及时处理,我与母亲都会有生命危险。医生的病危通知单在白色自己的映衬下,显出一份生命的威严。父亲攥了攥纸单,走向卖血室。我就这样,在淌着父亲血液的安全感里,在生命与死亡的那道安全通道里,站稳了脚跟。

或许,正应了那句话,最抵不过时间的,就是安稳。与生俱来的病魔常常侵入我的体内。四岁那年我得了肺炎,一宿一宿的,身体的滚烫,一阵一阵刺痛的耳垂,脑部,躯体。整夜整夜的咳嗽,从胸口涌上咽喉的干辣,让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最后诊断:我要到天津的大医院治病。我去了,迎着轮船上的凉风,我才微微感到多日来未曾有过的爽意。却殊不知,在离自己上千米远的至亲,正顶着袭来的寒意,一步一站的去医院卖血。

父亲到的第一站是王安县。因为医院有规定:卖血的人,不得在一个月内重复卖血。父亲抽了血后,是乘着一家私人货船去下一站的。那个冬天格外的冷,货船里仅有两席草堆。两位兄弟硬汉经过一天的划船力活,很快就越进了梦乡。父亲后来总是笑着忆说:他俩常常鼾声大作,还是不时扭动着他们的身躯。当时我也只是当玩笑话,可现在想来免不了一阵抽痛。父亲挤睡在两个大男人之间,还时不时拖着几声呓语,或许,那是父亲刚迈进睡乡,就立刻被拉了回来。

    父亲到第二站,连庆镇,已经是四天后了。别的兄弟二人没多久,就看见一潭清水。父亲立即拿出口宗盛了一杯。父亲斜着身子,坐在水边的石岸上,咕嘟咕嘟的喝起来。因为去卖血的一套常规,是应该在卖血前多喝水,且是凉水。才不会在输血时,流失太多的血。寒意侵袭着父亲,似乎五脏六腑都在剧烈收缩,父亲经不住打了一寒噤。对户里的餐馆里的人见了,都忍不住的给父亲沏了满满一碗热茶,递给父亲。父亲正想摇头拒绝,眼睛突然一阵模糊,经不住身体的沉重,倒了下去。醒来时父亲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是医生告诉父亲,父亲被输了血的。父亲先是一怔,再火急火燎的忙从温暖的被窝里蹿起来,赤着脚丫子去,找医生理论。坚决要将输进去的血给抽出来,可医生却说,如果不是及时给父亲输了血,父亲恐怕就不会在这里跟他说话了。父亲似乎有理说不清,十分气愤,但由于我当时的病情暂时不能搁置一旁,父亲指的将钱付上,又匆匆的赶往下一站。

……

再多的记忆皆化为纷飞的笺,散去。父亲身上流淌着的滚烫血水,永远萦绕在我的心窝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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