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间一语
—有些相伴,只适合一程,不适合一生
凌晨一点零四分,夏知予在客厅的沙发上回了一条消息
【嗯,还没呢】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继续打游戏。
舍友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睡着了,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屏幕里的那个角色站在一片草地里,一动不动。
桌子上有两个空易拉罐,一份吃了一半的黄焖鸡,一包开了口的薯片。他伸手捏了一片,软的,受潮了,嚼了两下,还是咽了下去。
手机上是他昨晚没回的三条消息,邓知涵十一点发来的。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一个字没写出来~】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不适合读博】
【你睡了吗】
他看了几秒,他把手机扣回桌子上,开了一局新的游戏。匹配的时候,那包薯片见了底,思索了一下拿起手机回复。
【准备了】
【你也早点休息】
【明天再写】
三点多,他回房间睡下。窗帘没拉,楼下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块,不动。
七点半,闹钟响到第三遍,他才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按掉。
天是灰的,窗帘留着一指宽,看不出是几点。楼下有人在装修,电钻响一阵,停一阵,响的时候他闭着眼,停的时候他反而醒了。
再睁开眼,七点五十。
他去刷牙,一只手刷牙,一只手刷手机。短视频一条接一条,他也没看进去,只是手指一直在动。
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他和舍友各住一间,客厅归两个人,谁也不收拾。沙发上堆着衣服,餐桌上有没拆的快递,墙角立着一把伞,从春天放到现在。
床上有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去年她寄来的,书上有一条泛黄的便签写着【你一定会喜欢】。前几页有翻过的痕迹,再往后就干净了,书脊上落了一层灰。
书桌角上贴着去年拍的合照,两个人靠得很近,她笑得露出牙齿,他没笑,只是看着她。胶带黄了,边角翘起来,他擦桌子的时候会绕开那一块。
桌上还有一只没洗的杯子,杯底结着一圈褐色的印子,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没抹掉,就没再管。
七点五十五,他打开日历。下个月十六号标着「见面」,是她上个月来的时候定的。他盯着那个格子看了一会儿,长按,拖到了二十三号。
十六号晚上,林晚约他吃饭。
他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出门,电梯里信号不好,他习惯性的点开邓知涵的头像,又退出去。列表往下滑,第三个是林晚,头像是半本书,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发来一句【明天几点?】他回【六点半。】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起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中午十二点二十,公司楼下那家川菜馆,六个人拼了两张桌子,有人升了职,有人刚领证,话题从年终奖拐到房贷,又从房贷拐到婚礼。
“你跟你女朋友到底什么时候定下来?”老周问。
夏知予笑了一下:“快了。”
“快了是多久?”
“等她毕业。”
老周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想了想:“博士啊……那不是还得三四年?”
他没接话,低头把碗里那只虾剥了,虾线挑掉,放到旁边实习生的碗里。实习生愣了一下,说谢谢,他说不客气。
这个动作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他记不清了。大概是二零二一年,那阵子他每天都想着怎么让她高兴,学做饭,学拍照,学规划行程。她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他能记一个星期。
老周在说他儿子上幼儿园的事,学费,接送,哪个老师好,夏知予听着,偶尔点头,这些话他插不上嘴,也不需要插。
他有时候会算自己和她的年数。认识十一年,在一起八年。但算完又觉得没意思,八年这个数字,说起来很重,落到日子里,其实没什么分量。
“你们异地这么久,真不容易。”老周说。
“习惯了。”
这三个字他今年说了太多次,每次说完,心里都空一下,像踩空一级台阶。
“我表姐异地五年,”实习生小声说,“上个月分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有人打圆场:“那不一样,人家那是没感情了。”
夏知予笑了笑,把最后一只虾剥完,放进自己碗里,没吃。
饭后他一个人去便利店买咖啡,站在门口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才回工位。同事问他周末干嘛,他说补觉。
上午组会,邓知涵坐在最后一排,没说话。有人讲了一个新模型,讲得很快,PPT 翻了二十几页,她听着,笔在纸上停着,一个字没记。
散会的时候,导师叫住她:“下午把你的开题拿给我看看。”
“好。”
下午三点,她把开题报告打印出来,递过去。导师翻了两页,停住了。
“这个方向,去年有人发过。”他把报告推回来,“你查一下,我记得是《心理学报》。”
“好。”
回到工位查。确实有。题目比她的短,数据比她的多,结论比她简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掉,又打开。
电脑桌面很干净,文档按修改时间排着:《开题》《开题2》《开题_终》《开题_真的终》,《开题_再说吧》,创建于四十一天前。
废纸篓里有一版打印稿,她昨天扔的,扔完又捡回来,今天早上又扔了。
她打开文献,从第七章开始翻。翻到【情感替代行为】这个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旁边有一篇综述,讲的是长期亲密关系中的情感转移:一方在关系之外寻找情绪支持,不发生性关系,也不认为自己背叛。
她在笔记本上写【亲密关系中的情感替代:一种隐蔽的背叛?】
写完看了一会儿,划掉了。
窗外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掉进灌木丛里,两个人弯着腰找了半天,没找到,又换了一个球。她收回目光,继续翻。
导师五点要走,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还没想出来?”
“在想。”
“我带了七个学生,”导师把包背上肩,“你是第一个开题开一年的。”
“是我的问题。”
导师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你要是实在想不出来,静山那边有些没人做的数据,你可以去看看。”
“静山?”
“回头给你联系方式。”
导师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她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给夏知予发消息。打了半句:我今天……删了。又打:开题没过。删了,太像在要安慰。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六点四十,小馆,林晚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给他倒了茶。
“你今天来得早。”
“路上不堵。”
他们点了三个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糖醋小排,一个汤。
“你还吃糖醋小排?”她问。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上次你也点的这个。”
他自己也笑了。他其实不太爱吃甜的,这道菜是邓知涵爱吃的,他点它,像点一个习惯。
他们聊书,聊一部很老的电影,聊她书店里一个总来蹭空调的老头。老头每天下午两点来,看到五点,从来不买书,走的时候会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不赶他?”
“赶过一次,”林晚说,“第二天他又来了,还带了两颗糖。”
他笑出声,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你说他图什么?”林晚问。
“图个地方坐。”
“那你呢?”她看着他,“你图什么?”
他想了想,说:“图个说话的人。”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直,直得不像他。
林晚没笑,也没接,低头喝了口茶。
话题拐到【你小时候什么样】的时候,他讲起了高考那年。出分那天下午,他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从两点坐到六点,太阳很毒,他不想回家,也不想见任何人,他爸妈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
“后来呢?”
“后来有个人来找我,”他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别催我。”
林晚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说:“那你后来一定很早就学会自己扛了。”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他低头喝茶,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讲了四十分钟。上一次有人听他说四十分钟,是去年冬天,邓知涵在视频那头一边听一边改论文,他说到一半,她说【你等我一下,我把这段改完】。他没有怪她,她那阵子确实忙。
“那你后来是怎么好的?”林晚问。
“有个人一直跟我说,你别催我。”
“谁啊?”
他停了一下。
“……一个同学。”
他说完,自己也听见了。他没有改口。一解释,就得从十一年前讲起,讲高考,讲那两瓶牛奶,讲八年,太长,也太麻烦。
林晚【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好像不太说自己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今天说了挺多。”
他笑了一下,没接。
后来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隔着半个桌子,筷子尖偏了一点,没有碰到她的手。这一点,他自己记着。
结账他抢着买了单。出门,她说明天降温,多穿点,他说好。
九点四十,邓知涵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通讯录里他的名字在第三个,她看了几秒,按了下去。
响到第六声才接,她数了。
“喂?”
“你在外面?”
“跟同事吃饭。”
她听见背景里有碗碟的声音,有人笑,还有门铃。
“哦,”她说,“那你先吃,我们晚点再说。”
“没事,你说。”
她就开始讲,讲导师说的那句话,讲那篇去年发过的论文,讲她翻了七章文献,一个能用的角度都没找到,她讲了大概四十秒。
“嗯。”
“这个方向可以。”
她停下来。
“你在听吗?”
“在听,”他说,“这边有点吵。”
她听见他那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应了一句,声音离得远了一点。
“那你先吃吧。”她说。
“好。”
“好。”
挂了。
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她放下手机,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
她准备了一整段话。从导师翻到第二页开始,她就在心里打腹稿:怎么开头,怎么把【我可能真的不行】说得不像求救。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问【怎么了】,她先说【没事】,等他再问一遍,她再说。
她还没讲到【去年有人做过】,更没讲到的是最后那句——我有点撑不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南瓜粥。
粥四十分钟后送到。她拆开盖子,热气扑上来,糊了眼镜。她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然后就没再动。
她把通话记录里那个「2:17」截了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
十点,夏知予挂了电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玻璃后面,林晚在给他续茶,低着头,很专注,茶水线正好停在杯口下面一点。
他刚才说【跟同事吃饭】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玻璃。
回到桌上,林晚问:“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
“听着不太开心。”
“她最近……遇到点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说了你也不认识。”
林晚【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多陪陪她。”
“嗯。”
“你也挺不容易的。”
他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都是邓知涵说的。二零一八年他高考失利,她说;二零二二年他考研失败,她说;二零二五年他工作不顺,她说。
从一个不需要他负责的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完全不一样。
他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这八年,都是她安慰他。
“怎么了?”林晚问。
“没事,”他笑了一下,“茶凉了。”
他喝了一口,确实凉了。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碰出很轻的一声。
十一点半,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半。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一下,又一下。
邓知涵打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理我。删掉。
我们谈谈吧。删掉,太像最后通牒。
我是不是特别烦。删掉,她不想求他安慰。
你那边是不是有人。删掉,她不想变成那种人。
我开题过不了。删掉,她不想用可怜换关心。
算了。删掉。
周末你有空吗。删掉,太轻了。
她数了数,删了七条。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忽然想起二零一八年夏天。那天他在电话里哭,说考砸了,说不想念了。她坐在宿舍楼梯上,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一说话灯就亮,不说话就灭,她就一直说,说到嗓子哑。
她说:“你别急。你只是需要时间。”
八年了。时间很长但是温度却慢慢淡了。
她低下头,重新打字。
【下周我们见一面吧】发送。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些话想当面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十秒,又翻过来。屏幕没有亮。
十一点五十五,出租车。雨还在下,车窗上一条一条的水痕,被路灯照得发白。司机在放广播,一个女声在报天气,说明天还有雨。
夏知予靠在后座。A 市的夜比 D 市亮,也比 D 市吵,他搬来半年了,还是不习惯。
手机亮了一下。
【下周我们见一面吧】
【有些话想当面说】
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删掉。
好。删掉。
下周我要加班。删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前面路口怎么走?”
“左转。”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出租车拐过一个路口,雨刮器来回摆了两下。
他想起二零一八年出分那天,她在他家小区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瓶热牛奶。太阳很大,牛奶的塑料袋上全是水汽。
她把牛奶塞给他,说:「你别急。」
那时候他以为,这句话他能听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