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七八糟的我

印象中医院的长廊是很空灵的。长椅上孤单地坐着几个人，他们低头捂嘴，时不时发出抽泣的声音。房间里是在生存与死亡之间苦苦挣扎的病人。

对医院长廊的恐惧从小就开始了。那一次哥哥带我坐医院的电梯，说带我去看人家生孩子。走出电梯门，发现四周空无一人，连呼吸的声音都有回音。跑，我们的下意识反应是跑。七楼到一楼的距离，隔着两个孩子的恐惧与阴影。

如今医院却不是从前那般了。

诊室外站满了人，坐满了人，蹲满了人。诊室里病历本一本堆一本，人进一群，出一群。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随着人潮的涌动，很快便涌上我的心头。眼睛快关不住闸门，可我不悲也不喜。

靠窗的地方有一个空位。我飞快地跑过去占领，我知道，其他人也一样暗涌云起。

窗外连着一个停车场。停车场很空旷，车谁也不肯挨着谁，都挤着往更空旷的地方停。

往下一瞥，真高。也就三楼吧，如果我跳下去，会不会死？我不敢再想下去。

“唉……”

我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伴随着一股薄荷糖的味道。

我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孩。她拄在窗子上，用手托着下巴，眼里只剩远方。风吹来，她的头发轻轻往脸上一拂，转而飘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何故叹息？”我想这么问她。

在这样青春无邪的年纪，是什么让她对生活充满了感叹呢？我想，她应该和我一样，是学生吧，本该坐在教室，而现在却在医院辗转。

但我没有。我知道，来这里的人，是没有“故”可寻的。

我不再看她。她在她的世界里，我何苦去叨扰。

我突然想看看人了。

在我右边坐了一位年轻的姐姐，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她穿了件宽松的毛衣，举手投足间，袖子会从手臂上滑落。

我不经意间瞥见她左手腕上有一抹红。我又仔细看了看，是一道刀疤。看上去像是自己割的，只是伤口不深，没有溢出太多血。

“何苦这样伤害自己呢？”我想这么问她。

二十多岁正当处于美好的恋爱时期吧，本该有一个阳光的男生牵着她来吧。是什么让她下如此大的决心往自己的手上划那么一刀呢？再往下一点，就是动脉了。我不敢想象血喷溅出来的样子。

我没问。我知道，来这里的人，是没有“苦”可寻的。

远远的地方蹲着一位阿姨。穿过人们拥挤的身影，我看见了她。

她用手捂嘴，看得出是在抽泣着，如我想象中医院长廊里的人一样。过了一会，她颤抖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往屏幕上一滑，便将手机丢出了门。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异样的人，异样的眼光。

突然，她目露凶光，准确来说，是坚定。我很久没有见过那么坚定的目光了。

她起身了，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医院的门。

“要去哪里？”我想问她。

就算人潮拥挤，就算时间紧迫，可病终究是病，怎么能说不看就不看了呢？

我不问了，算了。我知道，来这里的人，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

我该去哪儿呢？是去问那个学生？那个姐姐？还是那个阿姨？

不知道阿姨最后去了哪儿。我只知道，我走不出去了，至少我现在还在里面。

我打开手机的电筒，努力向外面照出一道光。大白天的，没有人能看见的，就算晚上，也未必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