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蕾吉娜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烟雾缭绕了。
重案组的几个警官围着长桌坐着,面前摊着一沓沓法医报告、现场照片和走访记录。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磁铁钉着三名受害者的照片、发现地点和死亡时间。莫里斯警官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负责记录所有人的发言。
蕾吉娜来到角落里,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最近的走访记录。
莫里斯敲了敲白板。“先过一遍受害者的基本情况。”
他翻开文件夹,念出第一名受害者的信息。
“玛丽·普拉特,三十三岁,白人,性工作者。1990年12月13日,在橡树崖边缘一座废弃加油站被发现。死因为头部中枪,双眼被摘除。尸体被发现时只穿着T恤和胸罩,生前遭到严重殴打。”
“第二名,苏姗·彼德森,二十七岁,白人,性工作者。1991年2月10日,在迪索托边界附近被发现。死因是头部及胸口中枪,双眼被摘除。尸体几乎全身赤裸。”
他停顿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名,雪莉·米勒,二十四岁,非裔美籍,性工作者。1991年3月10日,在橡树崖公园附近的小路上被发现。死因是头部中枪,双眼被摘除。尸体全身赤裸,鼻梁骨折。与前两名不同的是,她的眼眶周围多了一道划痕。”
莫里斯把三名受害者的信息写在白板上,然后敲了敲法医报告的摘要。
“现在请法医部的霍华德博士发言。”
霍华德博士翻开报告,声音沉稳。“从三名受害者的伤口分析,凶手的解剖学知识极为专业。眼球与眼眶之间有六条肌肉、一条视神经、无数血管和组织连接。要在不破坏眼眶结构的前提下完整取出眼球,必须清楚每一根肌肉的附着点,并精准切断,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多余动作。普通人做不到,甚至一般的外科医生也未必能做得这么干净。”
一个大胡子的警官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翻报告。他四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壮实得像一堵墙,说话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说明凶手有背景?”
“对,说明凶手很可能接受过系统的解剖训练,或者至少长期学习过人体解剖。”霍华德博士翻到下一页,“另外,从作案手法的一致性来看,这不是冲动杀人。三名受害者的伤口角度、深度、切割顺序几乎完全相同。凶手在杀第一个人之前,很可能已经练习过很多次。”霍华德博士继续翻页。
“第三名受害者——雪莉·米勒的眼眶周围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手术刀之类的工具留下的。前两名受害者身上没有这个痕迹。凶手在摘除前两名受害者的眼睛时手法极为熟练,几乎没有多余动作。但到了第三名,他的刀歪了。可能是作案时间不够,也可能是临时起意,匆忙中出了差错。”
“或者他本来没打算杀她。”莫里斯说。
“有这个可能。”霍华德博士点头。“比如他原本打算把她带到别处,但她反抗了、或者有人路过、或者他需要尽快结束——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在做摘除的时候刀歪了。”
“弹道呢?能确定是什么枪吗?”坐在门边的一位寸头警官,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一边抬头询问。他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剪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五官清秀,做事一板一眼的。
莫里斯翻开另一份报告,接过话头:“犯罪实验室的弹道分析确认,三名受害者体内的弹头均来自同一把点44口径手枪。弹头创道和火药残留特征高度一致。点44马格南弹头的创道直径和骨骼碎裂程度与其他常见口径有明显区别。”
莫里斯在白板上写下“点44口径手枪”,然后转向心理侧写师。
侧写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长长的清单。“我们根据三名受害者的遇害地点、死亡方式和尸体暴露程度,做了初步侧写:凶手应为白人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很可能更接近四十岁以上,因为作案所需的沉稳和耐心不是年轻人具备的。他是橡树崖本地居民,对环境非常熟悉——三个抛尸地点都在他日常活动的半径内,他知道哪里偏僻、哪里清晨才会有人经过。”
“外表上,他注重形象管理,很可能看起来体面、有礼貌,甚至让人感到舒适。因为只有这种外表,才能让受害者放松警惕,跟他去偏僻的地方。”侧写师继续说,“作案手法极其残忍,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情绪化破坏的痕迹——所有伤口都是功能性的,只为了杀死和取眼。这说明他控制力极强,对受害者的痛苦没有兴趣,只对‘完成作品’感兴趣。”
“他是个收藏家。”莫里斯说。
“也许是。”侧写师点头,“摘除并带走眼球,这个行为本身就具有仪式感。他不是在泄愤,他是在收集战利品。而从作案手法的程式化来看,凶手很可能长期生活在需要高度自我控制的环境中。表面上越得体,内心的压抑可能越深。”
莫里斯把“控制力强”、“收集战利品”等关键词写在白板上,然后转向蕾吉娜。“你那边呢?”
蕾吉娜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手里的文件一字排开。
“先从维罗妮卡·怀特说起。第二名受害者苏珊·彼德森遇害当晚,维罗妮卡也在同一家宾馆接客,听到枪声后逃了出来。第二天清晨她来分局报案,说凶手灰白头发、高个子、戴眼镜。她还说她跑到了福克斯大街117号一个嫖客家,那人叫丹尼尔·詹金斯,收留了她一夜。”
莫里斯皱起眉头,在白板上补了一笔“福克斯大街117号”。“詹金斯那边核实了吗?”
“核实了。我打电话过去,詹金斯一口否认——他说维罗妮卡没去过他家,什么都不知道,态度很冲。”蕾吉娜翻了一页笔记,“当时没有其他证据,重案组也没跟进,这个线索就搁下了。”
她顿了顿,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直到雪莉·米勒死后,一个叫佐伊的女孩来找我。她是雪莉的妹妹,说她找到了一个叫玛格丽特的性工作者。玛格丽特虽然认识维罗妮卡,但两人并没有那么亲密,当维罗妮卡来寻求庇护时,她根本没当真,只觉得她吸多了。后来佐伊找到玛格丽特时,她说之前也有个男人打过她、并且威胁要杀了她。玛格丽特描述那个男人灰白头发、高个子、戴眼镜——跟维罗妮卡的描述完全一致。”
莫里斯停顿了片刻,放下笔:“维罗妮卡报案在先,玛格丽特是被佐伊单独找到的。两个人没有机会串供,但她们说的凶手特征一模一样。”
“对。”蕾吉娜说,“这让我确信维罗妮卡说的是真话。那丹尼尔·詹金斯为什么撒谎?我重新翻出维罗妮卡的档案,顺着福克斯大街117号这个地址往下查——房产记录显示,那栋房子的业主不是詹金斯。”
她抽出房产登记复印件,放在桌上。
“业主叫查尔斯·奥尔布赖特,五十八岁,退休生物教师,住在榆树街442号。”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生物教师?”那个大胡子的警官终于熄灭了手里的烟,坐正了起来。
“对,他有解剖学背景。”蕾吉娜说,“我去找过玛格丽特,给她看了奥尔布赖特的驾照照片——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他。”
莫里斯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年龄呢?侧写是三十五到五十。他五十八了。”
侧写师回答:“年龄只是参考。五十八岁的男性如果身体健康、外表保养得当,同样具备作案能力。”
莫里斯把“查尔斯·奥尔布赖特,58岁,退休生物教师”写在白板上,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他名下还有什么?”
蕾吉娜翻开笔记本。“榆树街442号自住,福克斯大街117号出租,杰斐逊大道321号出租,还有戴尔街一个工业仓库。”
莫里斯把这些地址也写在白板上。
寸头警官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在封面上,抬起头来。“剩下的就是找那把枪了,还差最后一步。”
蕾吉娜点头,语气放得很平:“没错,先找枪,然后再把所有线索连起来。否则光是这些……”她指了指桌上那堆证词和房产记录,“上了法庭还是不够。”
莫里斯放下记号笔,扫了一圈会议室。“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申请搜查令。”
散会后,蕾吉娜回到办公室,把维罗妮卡的档案、玛格丽特的证词、佐伊提供的线索和奥尔布赖特的房产信息全部摊在桌上。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附上证人联系方式、房产复印件和案件时间线。
她拿着报告走到莫里斯的办公室,放在他桌上。
“这是目前所有的线索。”蕾吉娜说。
莫里斯翻了翻,点了点头。“我先申请他自住的榆树街442号。”
他拿起电话,拨了地区检察官贝克的号码……
等蕾吉娜再次回到办公桌前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盯着笔记本上那几个地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维罗妮卡报案时那张结着血痂的脸、玛格丽特缩在床垫上发抖的声音、佐伊站在桌前说出福克斯大街117号时扭在一起的手指。
从第一个案子到现在快三个月了,这是警方距离嫌疑犯最近的一次。如果搜查令下来了,或许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她关上台灯,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明天,还有很多功课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