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时序

文 | 羽嫣般若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三十三期:时间

羽嫣·图文
时序不语岁岁新,落秋歧路何处循?

秋日午后,阳光未待褪尽,一层灰蒙蒙的云絮于天边漫衍徐行,像被谁铺开的柔软宣纸在水墨青绿相间渐渐染透了整个天空。

丝丝的凉风裹着盛放的木樨香漫过廊檐,侧边的百香果棚依稀还缠绕的藤蔓尚青,挂着零星残果。

南廊下,数条山水纹路萦绕块块方正瓷砖铺贴镶嵌成浑然一色的蓝墙,安静地陪伴饮尽风霜的竹椅稳稳的承载正闭目养神的母亲。

她忽然睁开眼睛,望着正立在花树下的莫秋白,轻轻地唤了一声:“樨樨。”

她的眼神很真挚,很笃定,像隔了一层二十多年的秋光。

莫秋白怔着眼睛,愣了一刻,殊得渡清浅,还如一梦中,自己早已长大成年,不再是儿时那个总被她唤作樨樨的小女孩。

她没有认错人,也没有叫错名字,只是,尘岁年年翻新,她的光阴在倒退。

三年前的秋,带她去看诊,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轻度。

真是「时逢云淡意萧然,惹了叶瘦花不语。」

那时候,她只是健忘,蒸米饭忘了按电钮,用水忘了关水龙头,烧菜烧到最后菜糊了,想看电视总找不到遥控器,出门买东西,不是没买齐就是付了款忘了拿,会重复问话,会摘百香果,还认得所有人。

只是,偶尔会情绪低落,懒得见人,独自一个人短叹长吁,变得兴致索然,有时吩咐别人做的事会反复多变,精神恍惚……

莫秋白开始学着留心,带她复诊,提醒她记得吃饭、按时服药,那时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存着一份侥幸。

生活节奏还是乱了,每个人都变了,家庭氛围自然而然的跟着产生了一些相关的连锁反应,就连我们每天看不见摸不着但不可或缺的空气似乎都感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与不安。

莫秋白越来越忙,也越来越累,但还是每天一下班就驱车直接回家,只有看到她了心才能安定下来。

生病前,她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全家人的底气;生病后,父亲失去了主心骨,像天塌了般接受不了事实,不知所措。

从小到大都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莫秋白,在伤心难过后开始默默陪伴和守护,母亲是自己整个人生的源头,自当撑起这片天。

风里来,雨里去,从无半句怨言,悉心照顾着妈妈还有这个家,没几天人就瘦了一大圈。

都说,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盛宴,可这场盛宴从不是圆满喜乐,是一边失去一边坚守、一边清空一边珍藏,人生真实的盛宴从来都是热闹与荒芜共生、圆满与残缺并行。


母亲状况百出,越发频繁,每次都搞得父亲手忙脚乱的,着急,狼狈,无力,焦虑,受各种情绪影响,错漏时有发生。

结婚三十多年,夫妻恩爱,活了大半辈子,她从未让他操心半点家事。现在她病了,他不知该如何操持,遇到事情总觉得束手无策。在单位当了几十年领导,退休了才发现自己在家庭生活上竟是个废柴,没一点用。

莫秋白的工作正处于上升关键期,每天公司和家不定时的两头跑,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每回到家都竭力做出一副轻松状。

他看在眼里,不揭穿,但心里很不好受。妻子已然这样,他们就这么一个孩子,决不能被拖累了。

入夜时分,莫秋白下班回来了,他故作一肚子委屈,一顿抱怨输出后,对女儿说:“不如将你妈送去疗养院吧,我照顾不了。”

莫秋白瞪大眼睛,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父亲,“爸,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声音不重,但落入他的耳朵,却像一根针,深深地扎入了他的心,很痛,很痛。

他没有辩白,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当丈夫应该说的话。

莫秋白态度很坚决,“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这是妈妈的家,她就住家里,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知道你很辛苦,你且放宽心,我已经从家政公司找到可靠的阿姨帮忙料理了,过两天就能来,你只需要负责照顾好自己就行,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我都会留给这个家。”

父亲深知女儿脾性,唯有答应,“那好吧,我会学着照顾她,陪伴她,不再做逃兵。”

诊断落下,三载春秋碾过,药石从不曾停下,可母亲的记忆还是不可避免的滑进了通往旧时光的通道。

莫秋白很清楚,那些药,只能减慢她记忆衰退的速度,并不能帮她找回丢失的记忆。

真想可以永远拥抱这些已经开始偏向落幕的温暖,可是,那个给予了自己生命和爱的亲人正被时间无情摧毁,一点点的遗忘,遗忘我们的相遇,遗忘我们的陪伴,遗忘所有的温柔。

偶有亲戚朋友上门探望,喟叹之余临走之前少不了送上几句乏慰:世事难料啊,人生就是这样,不如意事常八九,你们也别想太多,慢慢的就好了,人总得往前看,向前走。

话是这么说,可是谁又能真的释怀呢?还是会伸手想要拼命的抓住所有的回忆,允许自己跟不上别人的时间节奏,也是一种和不完美的人生和解。

世人都相信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唯我清楚,时间从不治愈所有人,它只是放过了愿意翻篇的人,而我,偏偏不愿意翻篇,只为守住这一场永不复归的温暖。

每一年,院里的百香果依然挂满了枝头,由盛转残,木樨也是如期盛开,飘香四溢,所有的一切一切,都与往年没什么不同,单单她记忆的裂隙一年比一年明显,细碎的差错也慢慢变多。

就在这么一个木樨飘香、百香果将歇的午后,妈妈抬眼很认真地叫她「樨樨」。


莫秋白踏着小碎步快速的来到她跟前,蹲下身子,拿起妈妈手边她无意间落下的薄外衣帮她重新穿好,又将她早就不再是光滑细腻的手放入自己掌中,给她轻轻按摩……

就是这一双手,从小到大为她洗衣、做饭、煲汤,替她遮风挡雨……付出了她所有的爱。

莫秋白迎着妈妈眼睛,答应了一声:“妈妈,我在。”她喉间发涩,风也静止了。

人生最大的不完美,恐怕就是我准备好了有一辈子的怀念你却再也不认得现在的我了。

花开叶落本常事,人我清秋枉驰骤。

妈妈松开她的手,抚上了就近在咫尺的莫秋白的前额,目容有些茫然,如来何如迷云。

妈妈老了,满眼风波多浑浊,褪去了韶华时如清泉般的甘澈,揫敛了她这一生都跌跌撞撞奔向夕阳的故事,仿佛看见一根长长的细针密缕着漫天风雪穿过指尖落在一张素纸上,雪白雪白的,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痕迹,由南向北一直蔓延开去,看,北廊墙上还挂着当年妈妈亲手编织的精致竹篮,空荡荡的,竞张空虚,格外惹眼。

“妈妈,我去去就回。”莫秋白站起来,走到北廊,取下竹篮,进了里屋,搬了一张高凳子出来,把凳子放在树前,爬上去,站在上面,真是好一幅「人面花色相竞秀,粉粉盈盈秋水间。」

一朵朵刚绽放的鲜甜清馨的木樨花在人花之间进行了一翻缱绻轻私语后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母树,经莫秋白细润亮泽的指间温柔抚触过后乖乖的躺进了竹篮,清香撩人,沁人心脾。

以往,每年秋天到了,妈妈都会采几朵初放的熬汤,说木樨花性温味辛,归肺、脾、肾经,有温肺化饮、散寒止痛之功效,对秋常见的咳痰气喘、胃寒腹痛等都有一定的帮助。除了熬汤,还晒干密封保存,可以用来酿酒、泡茶、做糖桂花、汤圆、糕点……

莫秋白将溢满整个竹篮的花香送到妈妈身边后去拿了把小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开始剔除花梗、枯花、树叶等杂质。

妈妈紧紧的盯着莫秋白手上的每一个动作,没有说话。后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微闭双眼,仿佛沉浸在花香的世界里。

那一刻,莫秋白有了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一位如小女孩般纯真的母亲在拈花轻嗅,尽管岁月已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依然无法抹去她对美的热爱与向往。

母亲对木樨的喜爱是天然的。莫秋白出生于仲秋,满月当天,她在院子角落亲手栽下一棵木樨苗,对抱在怀里的小秋白说,“樨樨,日后待木樨开花了,你每年生日我们就采花做糕点。”对木樨,她也如对孩子般精心养护。

散步下空阶,秋声初满树。但闻木樨香,觅寻花开处。


童年的时光,多如木樨花般,清游风外,问何日最秋潮。

秋天来了,莫秋白生日到了,木樨正开,妈妈提着竹篮采花,守着灶台做糕。

“樨樨,帮忙烧火咯。”脸上洋溢着浓浓的爱。

“好咧,我来了。”莫秋白甩着两条漂亮的小辫子一头扎进了厨房,最后,抹了一脸黑,也染了一身香。

学校放假了,妈妈带她去外婆家。外婆屋东边不远有一条河,河里有鱼有虾还有贝壳。每次去了,她都迫不及待的缠着外婆等要到了网鱼兜就提着小塑料桶催促着妈妈快点走,生怕晚了鱼虾就回家不等她了。

披着无限好的夕阳来到了河边,她们脱了鞋,光着脚,淌进了河水,捞鱼,摸虾,捡贝壳,一阵阵的笑声伴随着岁月的美好随风肆意飘散,散落在悠悠天地间,也撒落在怒放的生命中。

满载而归的途上,莫秋白调皮的踩着妈妈被余晖照射投落在她身后的影子,“妈妈,你的影子是我的了。”

妈妈停下脚步,回过头,“有光才有影子,离了光影子活不了。樨樨,走在人生的路上,我们不必做谁的影子,只需要逐光而行。”

“光在哪?”

“光,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光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也在我们心里。”

“那妈妈和我也有光吗?”

“有。”

小学毕业,要上中学了,父亲给她买了一辆自行车,她每天骑着车子上学,放学了,还没到路口她就迫不及待地按响了车铃声,清脆的铃音响彻了整条巷子,等她车子拐了弯远远的就看到妈妈正站在门口,嘴上不停说着,“你骑慢点,注意安全……”

一枝灯影耿昏黄,疏帘外,月胧明,风度木樨香,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


南方的秋湿气通常都比较重,加上莫秋白属于体寒体质,只要一不留神就感冒发烧、咳嗽,且每次一犯病了都不容易痊愈,妈妈听取了医生的建议,同步进行食疗调理。

所以,妈妈就经常熬汤,特别是秋季,各种汤轮番上阵,什么无花果炖猪肺瘦肉汤、霸王花南北杏猪骨汤、雪梨百合银耳汤、沙参玉竹老鸭汤、川贝杏仁炖瘦肉水等等。

就这样,走过了这数十年,花开花落,周而复始,自然如此,人亦如此。

妈妈似是想到了什么东张西望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你爸呢?去上班了吗?”

“爸爸在屋里头收拾东西,去年就退休了,不上班了。”

“哦,退休了。”

“对呀。”

疏影斑驳秋声动,黄花绿叶木樨妆。

看她双目游移着,是在寻什么东西吗?还吸了吸鼻子。

“花香……”她闻到了。

“妈妈喜欢对吧?我已经采了一些准备晒干,正好也可以拿来熬你最喜欢熬的汤。”

“汤,喝汤,生日……”眼神飘忽在记忆飘香的囚笼里。

“谁生日?”莫秋白突然好想知道她是否会记得。

“你,我,我的生日……”眼里全是她如何用力也还是挣脱不掉的暗淡。

“这……那我祝妈妈生日快乐呀。”莫秋白轻轻地唱起了生日祝福歌。

妈妈,今天是我生日,也是你的受难日。

全世界只有你完整见证过我的一生,可最后,唯独你不记得。

莫秋白清理完花,便拿去洗水池冲洗,她拧开水龙头,一股清澈的自来水穿过狭长而难得见光的管道缓缓流出,一朵朵鲜美的花儿在流动的清水的帮助下洗得干干净净、神采奕奕,很轻盈,也很灵动。“木樨花洗的时候别揉搓,晒的时候也别在太阳下暴晒,否则会容易发黑、香味流失。”妈妈和我说过的话被时光的刀子一字一句的刻进了我心里。没多会儿,便洗完了,放在通风阴凉处自然吹干。

这些,以前都是妈妈带着自己一起做的,可是如今……

季节的味道还在,还浓,只是,常年陪伴我一起长大的秋天里最爱的我们她不记得了。

人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在同一个时空里两个人共享同一段过往,那个爱我的人无辜的被锁进岁月任由时间将我们的一切一点一点清空,而我却抱着满帧滚烫的回忆甘愿困在旧时光里停滞不前。

忙完,莫秋白走进里屋,没一会,就端着一杯温开水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药瓶。

“妈妈,该吃药了。”

妈妈正在发呆,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当看到莫秋白手上的瓶子,变得有点烦躁不安,“不吃……”

“那你想吃什么?”

“汤,还有,糕……”

“好,我这就去给你做,但你也要听话,先把它吃了”

妈妈两眼直盯着莫秋白,重复着,“汤……”

“好,我知道了。”

药吃了,水也喝了,妈妈真乖,比我小时候都乖。

汤想要煲的美味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工序繁多不说,关键还得掌握好材料与调料的配比、份量、火候以及时间。

今天就煲五指毛桃猪骨汤吧,这可是每年秋季都会煲的,家里有专门煲汤的陶瓷砂煲,以前都是妈妈煲,现在……

莫秋白走进厨房,按照以前妈妈教的方法与步骤,将食材一一处理好,五指毛桃洗净,莲子的芯挖出来,猪骨清洗砍成几大段,然后冷水下锅烧开,焯水捞出,放入凉水中泡着,山药去皮切块洗净,又将之前留出的五朵新鲜木樨花放入盆中,适当的水,一小勺盐,浸泡五分钟左右后再用清水洗净,妈妈说,这样做的目的是更好的去除虫卵、杂质和粉尘。

除了木樨花,将其他所有食材都一次性放进砂煲,添水「记住:水一定要一次性添足,切勿中途看水不够了又再加」,开火,首先用猛火烧开,十分钟后调中火,一个小时后调文火,好汤需要慢慢熬,急不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哪样不是熬出来的,世上哪有一蹴而就的好事。

这汤,总时长大概熬一个半到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妈妈提醒过,木樨花不宜久煮,熄火前最后几分钟再放,香气才足。还有,因为木樨花性温,所以体质偏热的要少放点。等熄火后,加适当的盐,即可食用。

糕点做了,汤煲好了,菜也烧了,可以开饭了。

莫秋白带妈妈先去洗手,回到饭厅,坐下,准备开动。

“啊……”妈妈手里拿着汤勺盛了一口汤放进嘴里,烫!

“妈妈,汤还热,别急,慢慢来,我们先吃点菜。”

“汤,好喝……”妈妈喝着汤,嚼着碎语。

汤好喝,是因为里面有爱,汤够浓郁,是因为岁月沉香。

“好喝就多喝点,煲里还有……”


阅尽银河风浪,消磨尘世昼夜。新秋又至,桂香如故。

“秋白……”妈妈没有回头,但后背像长了眼睛,察觉到莫秋白就站在她后面。

妈妈不记得自己名字到底有多久了?到底有多久没有听到妈妈正确的叫出自己名字了?今天她终于想起来我是谁了!

这份惊喜来得太突然了,莫秋白此时心情无比激动,马上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漂亮大转身,转到妈妈身前,也是顾不得许多了,双膝并跪在地上,紧紧握着妈妈的手,直视着她。

“妈妈,你记得我叫什么了。”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女儿,自然记得的。”

妈妈眼里闪着光,光里清晰的映照出一张似曾很熟悉的脸,是童年时天真可爱的樨樨,是成年后成熟稳重的秋白,那么懂事、美丽,一如当年年轻的自己……

“就是不知道妈妈还能不能看到你结婚……”

“能,当然能,妈妈,肯定能!”

“什么时候?”

“你想我什么时候?”

“这事只能你自己定,哪能是我想的。秋白,要照顾好自己,要开心,要幸福……”

“好,我知道了,妈妈。”

“木樨也长这么高这么大了,和你同岁吧。”

“是的。”

……

莫秋白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点抓不住的奢望。

妈妈喃喃自语着,细细的,浅浅的,浅得自己就在她面前都听不清她说的什么。

时光在静静流走,又一阵轻风拂过,香气漫上来,妈妈刚才眼里那一瞬间光亮在慢慢褪去。

“樨樨,别跑那么快,你等等妈妈……”妈妈的眼神又开始发散,逐渐变成了空白。

她这是又要退回自己逆行的时光里了吗?再怎么唤她,再怎么想留下她,但这片刻极其难得的相逢,俨如一道微弱的生命之光在夜空中一闪而现,又一瞬而逝,没有停留,也不因谁停留。

想用一生去珍藏我们的全部回忆,可你却残忍的用余生慢慢清空我们的所有过往,被遗忘的人念念不忘,而被记得的人一无所知。

所有希望竟已茫然,不复方才清醒模样。

遗忘不是彻底的结束,记得的本身也是一种永恒的陪伴。

这茫茫尘世中,总有人逐年越年,有人逐年消年,也有人逐年存年。

秋来秋去,时序更新。

廊檐下,一家人,依旧同享一片秋色,共闻一院木樨香,共存一份安静。

一支素笔,墨落纸上,画不出爱的力量,但写下的每一个字符所到之处,融进心里,早已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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