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抱着秦昭跨过最后一道塌陷的石梁,脚底刚落稳,腰间的太初铃又轻轻一震。那震动极细微,却像一根细针扎进神识深处,让他脊背一紧。他没停步,只是左手下意识地按了上去,指腹蹭到那蛛网般的裂痕边缘——那是数日前在幽冥渊底与影使搏杀时留下的伤痕。触感像摸到了烧过的铁皮,滚烫中带着焦枯的麻木。
风从背后吹来,裹挟着腐土与怨气混合的气息。楚河拄着法杖跟在后头,呼吸声粗得像是拉风箱,每一步都踩得碎石飞溅。他额角渗出冷汗,在眉骨处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干涸的地缝里,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
他扫了一眼陆无尘背上的秦昭,见她脸色依旧发青,唇色泛紫,药篓裂缝里渗出的暗红液体已经干涸成一道黑线,如同某种古老封印的符迹。楚河眉头微皱,低声说了句:“别让她醒得太急。”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划过寂静,“她识海正在自我封锁,若强行唤醒,魂魄可能会碎。”
姜玄走在中间,右眼罩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湿漉漉地黏着皮肤。他手里攥着半块碎玉核桃,那是从古墓机关中抢来的残片,据说是开启“天机锁”的关键信物之一。他边走边用指甲刮着上面残留的符文,嘴里念叨:“这路不对劲……越往里走,石头越软,像是活的一样。”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怕惊动什么沉睡之物。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忽然轻微颤动了一下。众人脚步齐齐一顿。
裴玉衡殿后,九霄剑横在肩上,剑尖滴着一串黏稠黑液——那是怨雾凝成的残渣,遇空气即冒白烟,散发出刺鼻腥臭。他回头看了眼来路,整条长廊正在缓缓闭合,石壁像肉一样蠕动着挤压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咯吱声,宛如巨兽吞咽猎物。藤状物从地缝钻出,扭曲如蛇,又被他抬脚狠狠踹断,断裂处喷出墨绿色脓血。
“再不走快点,咱们就得被包成粽子。”他说完,目光扫过前方三人,语气略带讥讽,“你们倒是挺能撑,一个重伤昏迷,一个靠嗑药吊命,还有一个装深沉当领队?真以为这是游山玩水?”
陆无尘没应声,只是一步步往前走。他的道胎还在隐隐发烫,刚才那一战抽得太狠,现在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沙子,肺腑间火辣辣地疼。但他更在意的是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的声音——不是幻听,也不是记忆碎片,而是某种……像是从太初铃里传出来的低语,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却总在他放松警惕时突然响起。
他曾试图以神识探查,却被一股冰冷意志反噬,差点当场吐血。那种感觉,就像有人隔着时空,在耳边低语你的名字。
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通体由晶石构筑的宫殿悬浮在半空,四周浮空阶梯呈螺旋状环绕而上,像是星轨盘绕,又似命运之轮徐徐展开。宫殿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众人疲惫的身影,仿佛连他们的灵魂也被映照而出,纤毫毕现。中央穹顶刻着半部《道德经》篆文,笔画流转间泛着微光,每一个字都在缓慢旋转,与陆无尘眉心若隐若现的印记遥相呼应,竟隐隐形成共鸣。
“这就是核心?”裴玉衡眯眼打量,手中九霄剑微微震颤,似有所感应,“看着不像藏宝库,倒像个祭坛。”
“本来就是。”陆无尘把秦昭轻轻放下,靠在一根石柱旁。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体内那道正在自我修复的元神之火。他撕下衣角,仔细裹住药篓破损处,布条缠绕三圈,打了个死结,仿佛是在封印某种禁忌之物。
楚河蹲下检查秦昭脉象,三指搭腕,金光自指尖渗入经络。片刻后,他眉头越皱越紧:“她在封自己的识海,像是预感到什么要来……而且,她的梦境在排斥外界接触。一旦有人试图窥探,就会触发反噬机制。”
“那就别让她醒来。”陆无尘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谁也别碰她,尤其是血符、灵阵这类东西。她现在是钥匙,也是锁眼,稍有差池,整个遗迹都会崩塌。”
姜玄冷笑一声:“你还真当自己能指挥全场?青阳宗的人马上就到,执法堂不会允许你一个人霸着入口。”
“我没想霸着。”陆无尘看向他,眼神清澈如寒潭,“我说谁先进去不重要,谁能活着出来才重要。你要不信,现在就上去试试。”
姜玄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没动。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虽年轻,但经历过的生死远超同辈。他曾一人斩杀三名影卫,曾在断龙崖下独抗怨潮七日而不倒。这样的人,说的话往往比誓言还重。
这时,裴玉衡忽然抬手,剑尖指向宫殿外侧一道浮阶:“有人比我们更快。”
三道身影破空而至,两男一女,皆穿裴家族服,左袖绣着暗金纹路——是旁系弟子中的精锐,修为均已踏入灵台境中期。另一侧石台落下三人,灰袍染血,领头的正是执法堂副队长王猛的手下,胸口挂着青阳宗巡卫令牌,腰间佩刀已出鞘三分,杀意未敛。
“哟,抢头香的来了。”裴玉衡嗤笑,“消息传得挺快啊。”
“遗迹震动,灵气异变,各大派都有感应。”其中一名裴家弟子抱拳行礼,姿态恭敬,目光却直勾勾盯着宫殿,“我们奉命勘验,不为争利,只为查明真相。”
“说得漂亮。”姜玄冷哼,“那你现在就上去查啊,没人拦你。”
那人犹豫片刻,终究没动。他眼角余光瞥见第一级台阶边缘那道新出现的裂痕,心中已有退意。
空气安静下来。
就在众人僵持之际,宫殿忽然轻轻一震。一圈波纹自穹顶扩散而出,掠过所有人身体。陆无尘猛地闭眼,脑海中瞬间浮现一幅画面:母亲站在雪地里,怀里抱着婴儿,嘴唇开合,无声说着什么。他看不清她的脸,却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重复:“你本不该来……你不该继承它……铃响之时,万物归寂。”
他猛然掐掌,指甲嵌入皮肉,疼得清醒过来。
睁眼时,发现其他人也都神色恍惚。姜玄靠着石柱喘气,手指死死抠进砖缝,指节发白;裴玉衡咬破了舌尖,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绽开一朵暗红花;楚河法杖一顿,金光扫过四周,才让众人缓过神。
“心魔引。”陆无尘抹了把脸,声音低沉,“这地方会照人心里最深的东西,别信眼前看到的。”
“它想挑事。”裴玉衡擦掉血迹,眼神冷了几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话音未落,又有两道流光划破通道尽头,落地带起一阵尘烟。来的是一对双修夫妇,背着药箱,胸前挂着百草盟的徽记——也是闻讯赶来的散修势力。男子手持丹炉,女子掌心托着一枚测灵罗盘,正不断颤动。
越来越多的人影出现在环形平台四周,或站或立,目光全集中在那座水晶宫殿上。有的低声议论,有的默默布阵,更有甚者已悄然取出符箓,准备强闯。
陆无尘没再说话,只是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他把秦昭护在身后,左手始终压在太初铃上。道胎缓缓运转,吞纳游离灵气,压制体内翻腾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铃身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苏醒——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仿佛注视蝼蚁爬行。
楚河守在他侧方,法杖插地,结界微光笼罩两人。他低声说:“你撑不了太久。刚才那一击耗损太大,若再遇心魔冲击,你会先于他人崩溃。”
“我知道。”陆无尘睁开眼,看向宫殿,眸光幽邃,“但它要是不响,别人早冲进去了。这座殿不会容忍莽夫。”
“你不进去?”
“现在进去的人,都是送死。”他顿了顿,声音极轻,“秦昭说铃是钥匙,可钥匙不一定开的是门,也可能是锁——锁住不该被释放的东西。”
姜玄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神情复杂:“陆无尘,我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但青阳宗不能看着你们几个年轻人胡来。这座宫殿关系重大,涉及上古遗秘,必须由宗门主导。”
“主导?”裴玉衡冷笑,手中九霄剑轻鸣,“你们执法堂前脚刚被人当傀儡使,后脚就想当领头羊?不怕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至少我们有规矩。”姜玄瞪着他,“不像某些人,连宗籍都没有,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凭我砍翻了影使。”陆无尘抬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凭我现在还站着,而你们带来的人都躺在后面那条走廊里。”
人群微微骚动。几名散修交换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一名裴家弟子忍不住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等别人先死光?”
陆无尘没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指向宫殿最底层的一级浮阶。
“看见那道裂痕了吗?”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果然见到第一级台阶侧面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开过,边缘还残留着一丝金色粉末,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半个时辰前,那里没有。”他说,“现在有了。说明这宫殿……在变化。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塌,或者炸。”
他收回手,闭上眼:“想进的,我不拦。但记住一句话——借力者,必还债。这里的一切,都不会白白给予。”
风穿过平台,吹动几人的衣角。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
一道披着灰袍的身影缓缓走上平台,手里提着一只断裂的傀儡手臂,随手扔在地上。那手臂关节仍在抽搐,眼中红光闪烁,似乎尚未完全报废。
他抬头看向宫殿,咧嘴一笑。
牙齿是黑的。
而就在那一刻,陆无尘怀中的太初铃,骤然轻鸣了一声。
——清越,悠远,仿佛穿越千年而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
也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