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梓彤开始打第十七个电话。这第十七个人,是她的中学同学。电话拨通后,她对那边说:“我是刘梓彤。”电话那边没有很热情,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梓彤吗?我在上班,明天打给你好吗。”然后就挂线了。
这一次,刘梓彤没有把电话扔在地上,也没有慌慌张张地赶快拨下一个号码。她苦笑了一下,把电话挂掉。
张程在上班。他在努力地工作,用他的话说,他要赚很多很多钱,把刘梓彤娶回去。最近,她总害怕失去他,她每天至少打二十个电话给他。
她觉得他不会厌倦的。
自从刘梓彤被公司辞退后,张程就要她呆在家里。那一天,刘梓彤疯了一样,敲碎了一块玻璃,再把它直指到经理的脸上。她拍着桌子喊,我没有精神病,我没有精神病。后来张程赶到,把她抱走了。她挣扎着,手上的碎玻璃划伤了张程的手臂。那天之后张程就不让她踏出家门口一步。刚开始时,她觉得还好。过了几天,张程带回来几瓶药丸让她吃,她把它们扔在地上,说,我没有精神病。
那几瓶只是维生素c。
刘梓彤每天窝在家里,每天都准备好一桌子的菜等张程回来。最近,她发觉张程脸上的笑容少了。她问,有什么事吗?张程只是摇头说,没事。刘梓彤也就不再发问,只是低下头不停地把饭往口里倒,眼里却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每到这个时候张程的眉头就会皱起来,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他不会问,也不会骂她,只是次数多了他就会轻轻说一句,可不可以不要再哭?我今天已经够累了。
这段时间,张程回来的次数少了。每次刘梓彤煮好了饭,张程就来电话说,他要加班,要她自己先吃饭。然后刘梓彤就坐在餐桌前开始吃。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吃得肚子胀起来,她还在吃。饱得实在吃不下了,她就抠喉咙,把胃里的刚吃下去的东西和胃酸一起吐出来。有时候她会倒很多的醋在饭菜里,吃掉一半后,跑到药箱里拿几粒胃药,吃下去,又继续她的晚餐。有时她觉得胃药太苦,便把药搅和在饭菜里,一股脑儿地喝下去。
刘梓彤胃出血那一天,是她自己打的120.。打了急救后,她才打给张程。电话响了三十下后,响起了张程的声音。刘梓彤吧口里的一口血吞了下去,对着电话说,我快要到医院了,你来找我吧。
出院后,张程不再把她关在家里,他带她到别的城市逛了几天。刘梓彤也不再煮很多东西逼自己吃下去,她现在吃得很清淡,都是粥和汤之类,有时候张程还会钓回来一条鱼给她吃。
旅游回来后,刘梓彤给自己固定了一个作息表。现在她每天都出去走一走。打球,买菜,和邻居聊聊天。虽然还没结婚,她却很喜欢别人叫她张太太。
刘梓彤要得就是这种生活。
她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要张程。
她得到了。
她以为她得到了。
这段时间,她老是觉得自己杀了人。
新闻里一天到晚都在报道,本市河边发现了一具浮尸,已死去多时,整具尸体都浸得浮肿,难以辨认死者的身份。刘梓彤看着黑乎乎的,一闪而过的装着尸体的塑料袋,她就会想,这是她杀的。以至于后来,她的脑海里居然有一幕幕的情景。她和那个人争吵,她掴了她一巴掌,她把她推下了河。她恐惧。张程回来吃饭时,她把这则新闻说给他听,他笑着说,每天都有很多人死。
新闻播了一个礼拜,她给张程说了七天。星期天,她问张程,如果那个人,是我杀的呢?
张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刘梓彤现在很害怕。电视上说,那件案有线索了,警方将会全力追捕凶手。刘梓彤总觉得会有人来抓她。这几天,她疯了一样打电话给张程,他没有接。那天她去市场买菜,隔壁的陈太太在说着这件案,她捉住陈太太的肩膀,大叫大喊着,十只指头的指甲陷进了陈太太的皮肤里。陈太太尖叫着把手上的肉和鱼朝刘梓彤拍过去。她把陈太太推倒在地,也顾不得头发上的血污,就一直跑回家里。
张程出差了。刘梓彤拨了上百次他的电话。
没有人接。
她开始翻通讯录,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要不就寒暄两句,要不就直接挂断,有的人还会加一句,你不是得了精神病吗?到后来,她哪里也不去了,就躺在沙发上,用被子包着自己,然后一个号码接一个号码地拨。通讯录翻完了,她就随便按几个数字。
接通了,她就说,“我是刘梓彤。”
“我杀了人!”她尖叫着。
“警察要把我抓走了!”她也不管听筒里有没有人,就抓着听筒歇斯底里地大叫。
她在一天一天地绝望。
她哭。抱着膝盖,用力地哭。哭不出眼泪,她就把芥末挤进口里。
她没胆打开电视,她每天只能打电话。那天,张程终于接了电话。她在他“喂”了一声之后大叫:“我杀了人!”
那边很大声地回了一句:你疯够了没有!
然后电话挂断了。
刘梓彤想,这一刻,她应该哭。但她却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她觉得,她应该去自首。
她去了警察局。
那个严肃的警长对她说,小姐,那件案,我们已经抓到凶手了。刘梓彤呆住了,又说,怎么会呢,我打了那个女人,我把她推下去了。
警长说,死者是男性。
刘梓彤又开始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抑制不住,她笑着说,你们都不相信我,你们都说我有精神病。我没有精神病。
警长叫来了警察。
刘梓彤没有进精神病院。她在警察局关了两天。警察对她说,叫你的家人来接你吧,她甜蜜地说,不用,我等她出差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两天后,她从警察局里出来后,就马上到市场买菜,然后一路小跑回家。刘梓彤站在街角的电话亭里,等着张程。
她一直站着。
张程。刘梓彤想冲过去。
张程搂着一个女人。
刘梓彤站在,没有动。她一直看着张程和那个女人走进大厦里。
她一直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