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玉才
霜降至,芦花飞,征雁南迁,家乡的山芋飘香了。
黄土垅上,一排排身着红袍的地下小精灵,乍见天日,贪婪沐阳,静静而卧,像砸了牛顿的头,而被摆上研究架的羞赧的大苹果。
这是生长在特殊土壤中的滨海山芋。
滨海人民早就发现,在黄河夺淮填海的淤积平原上,土壤通透性好,下咸上甜,含钾量高,适种山芋。
我是吃山芋长大的。山芋的软糯甘甜,始终回味在口头;山芋的旧时情结,始终萦绕在心头。每年山芋上市,我们家都会买点回来,煮粥、煮饭,蒸、烤,贮藏、晒干,断断续续一直吃到次年。
不仅吃,还想栽。退休后第一年,我便回到乡下,栽了六行大约三百棵山芋。
我用的是传统方法栽植,先挖山芋行子。李爹说,黄土条成行,闻见山芋香。我的山芋行子,都是五锹宽一垅。中间先挖一锹松土,然后两边各挖两锹,将土堆到中间,堆成一垅一垅的。在小园子里,看不出山芋行子的壮观,当年在生产队,几百亩连片,像麦浪,像大海退潮后的沙滩,像艺术家在大地上绘出的画卷。现在变了,人们栽山芋有的不条行子,平地栽插,甚至装在蛇皮袋里,上架子吊在半空中,竟也能长,足见山芋适应性之强,是我们这代人想都想不到的。
那个岁月,山芋是我们那里的主粮。三麦二豆,水稻棒头,产量都很低。麦子穗头很小,直到老死都不弯腰,不低头,农民称为“鬼头麦”。后来引进水稻,秧苗是紫色的,说是高产品种,叫“黑脚乌”,下的工夫远比种麦多,产量却也不行。稻秧栽几株,成熟还几株,株株䠍(qiá)不四腿的,亩产和大麦差不多,难得超过三百斤。棒头秸子都发紫,瘦不拉叽的,空秸子比有拐的多。孩子们倒高兴一阵子,将空秸子拿回来,砍成一截一截的当甜秆,吐出的渣子围了一团蚂蚁。
山芋就不一样了,极少有空棵子,亩产动辄几千斤。按十斤晒三斤干子算,一亩至少可得千斤粮,当然成为农民饱腹度命的主粮。
印象最深刻的是分山芋。山芋怕热也怕冻,一热就发黑发苦,一冻就枯瘪淌水。每年刨山芋都集中在立冬前后几天。一大早,露水未干,人们便用镰刀将山芋秧子割掉,运到田边;然后赶牛拉犁,顺着山芋行子,一行一行耕翻;再用草抓子将山芋搂(lōu)出来,摆放好。
队干部们下午就开始分山芋,将山芋拾到大筐里,用大钩秤称。那秤砣有牛屎墩子大,秤杆有小膀粗,一人多长,大概秤杆翘起来像炮口,所以称一次叫一炮。预估当日刨出来的产量,根据人口,每人先分一炮二百斤或三百斤,有剩余的再加分一炮,不足的第二天再补一炮。放工后,各家各户推出决胜淮海战役的独轮车,推的推,拉的拉,往家里运,一路吖吖叽叽地奏着丰收的歌。
母亲回去煮晚饭,做家务,吆喝弟妹们来看山芋摊子。他们早看够了,披着夹袄,带着蒸山芋或烧山芋,苦着脸,崴动崴动的过来,弄清自家的山芋摊子后,便坐在大山芋上,忍着凉风和夜霜,等着父亲来推。太冷的时候,他们自己拖来山芋藤围成一个圈,躲在里面避风。父亲推车我拉车,一车推二百斤左右,田间小道,木轮车,推车实在费劲,多了推不动,半路翻了反耽误工。一趟两趟,推到第五趟已是下半夜,旷野黑魆魆,狗吠一两声。弟妹才几岁,不知粮食贵,恐惧地望着远处星星磷火,实在不耐烦,偷偷搬起大的山芋,扔进沟里,只希望早点完事回家睡觉。他们不属监守自盗,适用什么成语,我竟找不到。
找不到的是那年我家分到的,也是我印象中唯一一次分到的山芋王。队里刨山芋时,每天都要将最大的山芋拿出来单独过秤,评出当日山芋王,然后评出年度山芋王。分到当日山芋王是很喜庆的事,能让人在疲劳中兴奋一阵;分到年度山芋王,更能兴奋几天。我家那次分到一个八斤四两的大山芋,无疑是年度山芋王。但是,母亲在家看着一车一车运回来,却没有看到山芋王,很是懊恼。后来两弟妹因事争吵,才把原委揭发出来,他们各被打骂了一顿,不在话下。
山芋推回来并没有完事。要连晚分类,大山芋削皮,剁碎,上磨拐成渣,做粉;中山芋刮皮,吹软,用刀丫成瓣,挂到绳子上晒干;小山芋洗净,切成碎块,晒成小丁子。这样,才能存放,当冬春口粮。
今天的家人们吃山芋就上网买,看人家大小一色水,煞是喜人,而看我收的,大的大,小的小,歪牙蹩爪,还有虫洞,很不待见。我便丧失了种的积极性。种山芋也是很苦的。条行子,栽秧子,浇水,拔草,翻藤,刨、拣、运、晒、藏,特别里拔草,老腰弯得直不起。城里不知稼穑难,不知道网上卖的,是选出来的;不知道我不用异丙甲草胺除草,不用多菌灵、辛硫磷拌土防斑杀虫。
山芋上市忙的是人,享福的是猪。一个山芋市过来,猪就肥了。农家的猪,平时吃糠咽菜,到了山芋市,便和人吃的一个样。队里干部忘了在自家吃早饭,听到哪家锅响就到哪家吃一口。村民都很客气,道:你侬放开肚皮吃,不吃也喂猪了。干部感到很荣幸,只吃不抬头。
上个世纪,山芋是滨海人民的依赖。没有山芋就要饿死人。母亲生孩子,一个月子没有一粒细粮,就靠山芋干。后来一辈子,闻见山芋就摇头,胃中泛酸水。邻居左四哥很小的时候,看见锅里是山芋就跺脚,哭,不吃。但是,扛不住饿,和着眼泪还只好吃。
为了哄孩子吃,妇女们绞尽脑汁,做出多种山芋饭菜,蒸山芋、烤山芋、烧山芋,山芋饭、山芋粥、山芋渣,山芋茶、山芋羹、山芋团,山芋面、山芋粉、山芋饴,山芋干、山芋粉条,等等。
今天,山芋成为滨海人民的喜爱。母亲发狠一辈子不吃山芋,晚年却在院子里栽几棵,不能吃就少吃点,吃个回忆。
我是真喜爱山芋,喜爱它的软糯香甜,不只是感激它续了我的命。
山芋已经深度融入滨海人民的日常生活,成为滨海的名片,成为刻进骨子里的文化。
滨海山芋团,流传数百年。将山芋蒸透去皮捣成泥,混合山芋粉揣成光滑的面团,摘成一小块一小块,搓成小圆球,压成厚面皮,包入青菜、鲜肉各种馅,捏成馒头状,上笼,旺火一蒸,外皮软糯、内馅鲜香,是滨海城乡大席和家常餐桌上的经典味道。
滨海烤山芋,香飘三百里。街头炭火烤制的山芋,外皮焦香微皱,内里软糯流蜜,是滨海人秋冬最难忘的暖甜记忆。
更有滨海方言,被称为“山芋腔”,带着泥土气的乡音,成为滨海人识别同乡、联结乡愁的独特文化符号。
山芋又香了,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