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这个年过的还算说得过去,有发自内心的相互陪伴。有亲情相聚的那种独有的热闹气氛。也有轮番举杯碰撞出的新年祝福。我们在这场难得欢聚里,诉说着过去一年的奔波与收获,规划着新一年的期许与向往,觥筹交错间,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心安。
心安呐,在这个不算大的小房子里。的确心安。
推开久违的院门,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没有客套,没有伪装,不用强撑懂事,也不用小心翼翼。这是守护我们长大的地方,一砖一瓦都藏着时光,一粥一饭都裹着温柔。外面再大的风雨,走到这里,就有了归处,有了底气,有了踏踏实实的安稳。
这种安稳是父亲曾经默默扛下风雨的肩膀,是我们儿时母亲藏在一日三餐里的温柔,是趴在墙角的黑子,守着家门从不离去,是窗外一声声忽远忽近的鸡鸣,叫醒清晨,也守住岁月。他们不善言辞,不道辛苦,却把最踏实的日子,一点点铺在我们脚下,让我们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就有家可依,有心可安。
真想一直躲在这温暖的巢穴里,像蜷缩在鸡妈妈羽翼下的小鸡,不用去面对风雨,不用扛起压力,不用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硬撑逞强。就安安静静待在这份熟悉的安稳里,忘掉所有烦恼、焦虑和奔波,忘掉外面世界的喧嚣与疲惫,只守着这份不用伪装的安心。
可我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相聚这个词,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有分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温暖的怀抱,也留不住要远行的脚步。我们终究还是要起身,挥别我们的父母,挥别那份难得的安稳,挥别那个装满回忆、永远包容我们的家。
然后转身,一头扎进属于我们,拥挤又喧嚣的城市,继续为生活打拼,为未来奔波。明明满心都是不舍,却只能把牵挂藏在心底,带着无奈往前走。这一路,是成长,也是身不由己。
临行前,母亲把满心的牵挂与思念,都打成了一个个沉甸甸的包裹。自家种的菜、晒的干货、煮好的熟食、怕你在外吃不好的米面粮油。她一样样仔细装好,塞了又塞,直到后备箱再也挤不下一丝空隙,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家里的温暖,能多陪你走一程。
父亲不言语,清早就默默起身,拿着扫帚,一点点扫干净车上的积雪,仔细擦干净车窗。父亲是不善于表达情感的。只是沉默地忙碌着,用最笨拙的方式,护我们一路平安顺遂。
站在门口,我们相互说着再见,语气轻缓,却都红了眼眶。车子缓缓启动,鸣笛声在空旷的村口格外清晰。
我们谁都不忍回头,不敢去看后视镜里那两个一直站在原地、频频挥手的单薄身影。只有孩子稚嫩的声音,回应着远方潮湿的笑脸。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视线因为不受控的双眼而渐渐模糊,直到眼前一片朦胧,直到那两个熟悉的人影,缩成天边一个再也无法分辨的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车开远了,家,也远了。可那份沉甸甸的爱与牵挂,却永远留在了身后,刻在了每一次离别的寒风里。
他们回到空旷的小屋里,定会一下子就安静得吓人,我猜的到。因为有时我也会这样,他们应该像是有种默契似的相对无言,满眼黯然。突然少了我们的吵闹声、说笑声、脚步声,连空气都像是空了半截,只剩下冷清和寂静。那是一眼望到头的孤独,他们是什么心情、什么模样,现在的我,仍然一无所知,只是想想,心里就泛着阵阵不安和心疼。
不过父母有些习惯我是知晓的,我们不在的日子里。母亲定会面对墙角的黑子絮絮叨叨,会去找院里的鸡鸭絮絮叨叨。凡是家里带着一丝气息的,她都会把它们当作倾听者。无需回复,只要倾听就好,她语气里时而温柔,时而带着些许气愤,时而,也会带着满眼忧愁自说自话。
父亲是不善说的,只是抽烟。特别是雪天,最好是漫天飞雪,他不需要谁陪着,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青蓝色的烟雾被雪花惊的四散而开,像是打散了心中千丝万缕的霾。
北方的雪天,倒是比晴天更让人心里踏实,不会那么刺骨地冷。雪花越大,风反而越小,风一静,整个世界都跟着安稳下来。大片大片的雪,轻轻落在地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枝头或是雪花本身上,那细碎又温柔的簌簌声,是世间最安静的治愈了。
父亲以前说过,雪落下的声音,能让人静下心来。至于他到底在烦什么、在想什么、又在等什么,才需要这样静下心来,当年我没问,后来,他也没亲口告诉过我。我到现在也只是猜想,。他静下来的,不只是心,还有说不出口的牵挂,和藏在烟火里,无人知晓的孤独罢了。
真想多偷些时日来好好陪陪他们,无需华丽,无需精彩,就那么平淡且自然。唠着无关轻重的家常。吃着小时候烦的不行,现在确馋的不行的粗茶淡饭。一天一天的消耗着本不该有的安稳,和母亲一起对着黑子絮絮叨叨,跟父亲坐在台阶上听雪落下的声音。。。
可是啊,父母还是老了。他们熬过了那些最艰难的日子,扛过了柴米油盐的重压,熬过了把我们一点点拉扯长大的所有辛苦,却终究熬不过这无情又残酷的岁月。
他们的眼睛渐渐花了,看不清楚手机上的字,做饭都要眯着眼反复确认,耳朵也慢慢背了,常常要我们重复好几遍,才勉强听懂一句。我们围坐闲聊,他们站在一旁,插不上半句嘴,只能尴尬地笑着,默默听着。我们遇到难处,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再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只剩下手足无措、笨拙又心疼的安慰。
就连有时来我们的家里,他们都变得小心翼翼、局促不安。不再像从前那样自在随意,行动里带着拘谨,怕弄脏地板,怕碰坏东西,怕给我们增添一点麻烦。曾经那个把我们护在怀里的人,如今站在我们身边,却像个生怕做错事的客人。
他们把一生都给了家,给了我们,到老了,却在我们面前,活得客气又疏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曾经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家之脊梁,悄悄变成了只能默默付出、却再也跟不上我们脚步的人。
如今,我们已回到城中有些许日子了,写下这些文字,也只是某刻间的小细节让我忽然有所感悟。从前的我,想得太少太少,对于父母默默的付出与奉献,总是理所当然地坦然接受。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妈妈用招待客人那般客气周到的饭菜招待我时,我才猛地心头一酸——既陌生,又心疼。
陌生于他们小心翼翼的客套,疏离于那份本该最亲近的拘谨,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原来在他们心里,我早已不是那个天天守在身边、可以随意撒娇耍赖的孩子,而是远道而来、需要好好款待的客人。岁月悄悄换了身份,我们被他们捧在手心长大,如今却只能看着他们,用最温柔的客气,藏起那最初的溺爱。
千里院外。
袅袅青烟绕着鬓边霜,一片雪花飘落脸颊,凉得像没说出口的牵挂。他们把漫天飞雪都寄成思念,飘向远方儿女所在的城。人老了,心事藏不住,千言万语,都化作这一口烟、一场雪、一声轻轻的叹息,只愿儿女们岁岁平安即可。即便不在身边,也会被岁月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