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里

n是一所乡村小学的女老师,教语文。她在这个学校里的一间教师宿舍住,其他住宿舍的人还有一个年轻男教师,教数学的w老师。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这三间宿舍平房孤零零地立在校园的东北角,夏天学生放假,学校就荒芜了,起初看着像欧洲风景画里的花园,等到草长到齐腰高,就显得荒凉和骇人了,尤其当w教师不在的时候。他父母家离学校十几里路,但他和父母处不来,偶尔才回去一趟。

夏末的时候,总有一段阴雨天,那时接连几天见不到太阳,就算暂歇,天上也泛着黄,滚着张牙舞爪的黑云彩。这种从黑到白的雨,叫人出不去门,屋子里也弥漫着凉丝丝的潮气。

傍晚,n把炉子放在门里生火,用废纸点蜂窝煤,白色的烟雾漫进屋子,又向上跑进院子。天还在下小雨,地上的泥泡涨了,这种时候没人愿意出门。她只有地上三个土豆,那是几天前一个村妇给的。

等她开始炒土豆丝,锅里发出一阵焦香,让人感到幸福。她突然想,为什么不叫w老师一起吃呢?这样的天没办法出门,他还饿着肚子吧?

w老师来了,坐在矮板凳上。他头发偏长,盖住一边的眉毛。他的脸还像青年那样瘦,戴一副细边眼镜。他穿一件白衬衫,卷着袖子,身上散发出烟草的味道。一般人见了准要说他是个忧郁气质的人,甚至有些阴郁,但像n这样的文化人则觉得他具有乡下难得一见的书生气。

n把柜子里的进口腰果拿出来,倒在小盘子里。两个人吃,米饭就显得少了。他们偶尔谈话,聊的也是学生的情况,学校的情况。n有些紧张,但她觉得饭菜很好吃,吃得也比往常慢了。她有意注意自己说话时的音调,说些有分量的话。她听着他略带不如意地讲到校长、学校管理,就觉得他是一个人才,一个有见解的人。如果他有个妻子,那就有人倾听他了,还能给他幸福的生活。她突然觉得心缩紧了,如果她是他的妻子呢?

她听到过关于w老师的恋爱故事,他有个多年的女朋友,两人是大学同学,她是个城里人,家里不满意w的工作,两人毕业后维持了半年的男女关系,之后女朋友找了一个有钱人,把他抛弃了。或许,n想,他是受了这样的打击才变成这样的性格,他或许该是个快活的年轻人。她没有谈过恋爱,却看过很多爱情故事,这种爱人间的背叛往往让人受伤,性情改变。她同情他,突然想,他们或许可以走到一起呢!这个想法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种教育投入不可能教出优秀的学生,现在的失学率也是学校面临的一个挑战。”他说着,望向门外出神。他们已经吃完饭,天色也黑得只能看到模糊的树影。

那天w走后,n整晚精神都很好,她没觉出自己在微微笑,她已经快40岁,脸已经明显变老了,她的青春从何时开始的不知道,不过现在已经结束了。她每天的生活不过是在学校里忙碌,她没有朋友可以拜访,没有亲人可以联络,她每年的生活也是如此。她躺在黑暗里,想起父母还在时的生活,想起自家的书店,那些到家里拜访的文化人,那时完全不同的生活。但她现在还在等待幸福,至于幸福之后,她想不到会发生什么。

那个夏天,好天气的时候,傍晚她就坐在操场边乘凉,w老师和附近的几个年轻人每天打篮球,在一块水泥地上打转。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她。

开学以后她觉得自己和w的关系和别的老师不一样了,他们遇见时会小心地点头打招呼,在办公室里的交流也刻意保持距离。她仍然会偶尔邀请他到房间里一起吃饭,她还替换了几只盘子。

但他一直没有对她说些私人的话。他吸烟更厉害了,也发福了,变成了圆脸,长着胡子。他现在常抱怨的是工资太低,无法保障教师的生活质量,校舍翻修时存在的贪污和不公。他越说越熟练,然而老是那一套,她觉得有些厌烦了。但他俩已经像是老朋友。时间越久,n越是不再想到自己的幸福,她觉得只要这样过下去,日子就没有尽头。

直到校舍翻新完的第三年,那时她已经快退休了,鬓角用染发剂染黑。w也成了一个中年人,声音因为肥胖而沉闷了,他经过多年训练,讲得越来越多,越来越老练,据说要提拔他为教务主任了,之前的教务主任是个老头,已经退休了。但是那年夏天,他不停地外出,有时深夜才回来,车灯照进门缝,n又听到他的脚步声,咳嗽声,关门的音。那时他已经买了一辆白色轿车,用来开车去附近的水库钓鱼,他已经不再打篮球了。他也把头发剪短,露出窄小的额头。

秋天来了,新一批学生入学,对陌生的新校园习以为常,以为它原本就是这样,土路已经变成了水泥路,不会在下雨时变成烂泥,但会积水。

n烫了头发,齐耳的小卷,她也发福了,眼下微微有些凸出,对学生还是用单调的音调指挥。

不过办公室发生了一件值得谈论的事,w老师离职了,座位上只留下了文件夹和文件筐。有人说听说他去了城里一所新建的小学当校长,也有人说是当主任,总之,他走了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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