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大明嘉靖到隆庆那一段岁月,朝堂之上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嘉靖皇帝躲在西苑一心修道,大权却牢牢攥在手心。严嵩父子把持朝堂多年,大肆拉拢亲信打压异己,无数官员卷入风波落得家破人亡。徐阶隐忍漫长时光,一点点积蓄力量等待翻盘时机。高拱性格锋芒毕露,行事作风凌厉,眼里容不下半点和自己想法相悖的声音。张居正胸中藏着远大抱负,不动声色观察局势,默默积攒往后施展抱负的资本。朝堂里面大部分人,都要被迫选边站队,依附某一派势力谋求生存,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复。就在这样凶险的环境里面,走出一位很特殊的人物,状元出身的李春芳。

他在核心权力圈层沉浮二十个年头,坐到内阁首辅的最高位置,手上握着足以搅动朝堂走向的权力,却始终不去拉帮结派,不参与派系倾轧,最后平安卸下官职回到故土,安享高寿走完一生,这样的结局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极为难得的奇迹。
李春芳的起点算不上优渥,年少时期家里经济拮据,他跑到茅山华阳洞借着山洞灯火苦读,少年时代就打下扎实的学识底子。嘉靖二十六年,三十七岁的李春芳参加殿试拿下状元头衔,同一届进士榜单星光熠熠,张居正、杨继盛、王世贞这些日后搅动时代的人物,都出自这一科。
考中状元进入翰林院之后,他因为文笔华美,被嘉靖皇帝挑选进入西苑,专门撰写祭祀用的青词。靠着这份差事,他得到皇帝格外看重,前后六次升迁全部来自皇帝直接下达的特旨,跳过吏部常规推选流程,一路从翰林修撰升到礼部尚书,这份提拔速度在整个明代都十分少见。外界很多人就此给他贴上“青词宰相”的标签,认定他只是靠讨好帝王才获得高位。
翻看留存下来的史料,他并没有把全部精力消耗在迎合皇帝这件事上。掌管礼部期间,明朝宗室人口成倍增长,各地藩王每年需要发放的俸禄压得国库喘不过气,不少地方财政被宗室开销拖到难以为继。李春芳梳理历代旧制,逐条梳理藩王的赏赐、袭封、岁禄规则,整理编撰出《宗藩条例》,给泛滥的宗室开销立下清晰规矩,实实在在缓解朝廷巨大的财政负担,这套条例后来长期被朝廷沿用执行。
进入内阁之后,朝堂内部的斗争愈演愈烈。严嵩倒台,徐阶坐上首辅位置,内阁内部依旧暗流涌动。徐阶对李春芳多有赏识提携,李春芳对待徐阶始终保持敬重,却没有就此投靠归入徐阶门下。朝堂之上有人弹劾徐阶,奏章文字连带牵扯到李春芳,他没有顺势落井下石博取其他人好感,也没有跳出来激烈辩驳,只是把事实如实呈报,主动提出辞官,交由皇帝做出评判。
隆庆二年徐阶被迫离开京城,李春芳接过内阁首辅的重担,此时内阁局面变得更加复杂。高拱重新回到内阁还兼任吏部,手握人事任免大权,行事咄咄逼人。张居正位居辅臣位置,心思深沉,心中自有一套长远规划。两个人的理念诉求多有碰撞,朝堂氛围紧绷到极点。
身居首辅位置的李春芳夹在中间,处境格外微妙。朝堂上不少官员,会主动去靠近高拱或者张居正,以此换取仕途上面的便利。李春芳没有走这条路,不接纳别人送来的馈赠请托,不去私下拉拢言官制造舆论,不会为了壮大自身势力去刻意排挤同僚。遇上国家层面的政务,他拿出自己务实的见解,规劝隆庆皇帝停止修建翔凤楼这类耗费钱财的工程,减少宫廷额外采买,支持俺答封贡的对外方略,推动北方边境获得长久安宁。面对官员之间的私怨纷争,他不会借着手中权力去打压报复,尽量维持朝堂政务正常运转。
有一段很少被大众提起的往事,可以看清李春芳的处事底色。海瑞上书痛陈朝堂弊病,直言满朝文武大多唯唯诺诺不敢讲真话,这番言论激起大批官员的怒火,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在场一众高官纷纷面露愠色,想要上书驳斥海瑞。李春芳身处现场,没有跟着众人一起斥责海瑞,只是淡淡自嘲,承认自己平日办事确实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到位。简简单单一番话语,消解掉现场激化的情绪,也没有借机去讨好任何一方势力。
高拱掌权阶段,对已经回乡的徐阶百般针对,不断搜集材料想要继续追究徐阶的罪责。李春芳受过徐阶的提携,他会站出来客观讲述徐阶过往的功绩,适度为徐阶进行辩解,却不会集结一帮官员和高拱公开对抗,守住分寸不去把私人情谊演变成派系对抗。
这样的行事方式,不会让他获得所有人的认可。南京给事中王祯受背后势力示意,上奏章弹劾李春芳,指责他才干不足,不配身居首辅高位。面对突如其来的弹劾,李春芳清楚内阁的争斗已经很难调和,继续留在中枢,早晚要沦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他没有动用首辅的权力去报复弹劾自己的人,也没有去找皇帝哭诉委屈,一次接着一次递交辞官的奏疏,前后一共七次上书,说辞全部归为自身身体衰弱,想要回乡侍奉年迈双亲,通篇文字不提及朝堂里面的人事纠葛。隆庆五年,皇帝最终准许他辞去全部官职,给予丰厚礼遇送他返回兴化老家。
褪去朝堂上的光环回到家乡,李春芳完全放下过去首辅的身份架子。地方官员登门拜访,他用普通乡绅的礼节接待,不会摆出高官架子提出特殊要求。乡里遇上旱灾,庄稼大面积绝收,百姓生存艰难,他主动筹措粮食物资接济受灾民众。同乡平民学者韩贞兴办教化事业,李春芳出钱出力支持书院建设,邀请各地学者过来讲学,助力地方民间教化发展。他还给自家子弟立下严苛规矩,告诫自家儿孙不要利用父辈权势,抢占寒门士子的科举名额,家里晚辈就算不能科举及第,也可以依靠朝廷荫蔽获得出路,要把考试机会留给普通读书人。这份格局放在封建高官群体里面,算得上十分难得。
万历十二年,七十五岁的李春芳在家乡安然离世,朝廷追赠太师,赐予“文定”的谥号。他的后代人才辈出,子孙里面有人官至尚书,也有人在文学书画领域留下传世作品,家族绵延数代保持书香家风,这份安稳,和李春芳留下来的立身准则分不开。
后世很多读史的人,会觉得李春芳略显平庸,比不上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些人物拥有耀眼的魄力和手腕。可我们要看见那个时代残酷的现实。夏言遭到处决,严嵩晚景凄凉,徐阶晚年家族遭遇祸事,高拱被罢官之后抑郁在家,内阁当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大多逃不过盛极而衰的命运。
争权夺利可以换来一时风光,却也时刻行走在悬崖边上。李春芳身上的智慧,从来不是玩弄阴谋诡计,而是懂得区分公事和私怨。国家民生相关的事务,他坚守底线尽力做好。派系之间的勾心斗角,他绝不深陷其中。身处高位的时候,不贪恋权柄带来的虚荣,看清局势变化之后懂得及时抽身。不结党不等于没有立场,不争斗不等于性格懦弱。他心里有着明确是非标尺,只是拒绝用拉帮结派互相倾轧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诉求。
放到当下的生活当中,我们也常常会遇见类似的处境。工作圈子里面会形成不同的人际小圈子,身边会出现相互对立的声音,不少人会迫于环境压力,被迫选择站队,希望靠着抱团获取庇护。盲目依附某一方,很容易被裹挟进无意义的内耗漩涡。处处强硬跟周遭环境硬碰硬,又会白白消耗自身精力,耽误真正要完成的事情。
李春芳留给后世的启发,就是守住内心的原则,把重心放在实实在在的事务上面,不去主动掺和人际纷争,不贪恋位置带来的光环,懂得看清局势懂得进退取舍。强大不一定非要表现为锋芒毕露,清醒自持,坚守本心,同样是一种很有力量的人生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