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浏阳河畔,到东海之滨 - 记念父親

父親姓李名家谐字子佳號次六,1928年1月21日(农历1927年12月29日)出生于湖南省浏阳县集里乡,一个位于省会長沙市东南方向大约70公里的偏远乡村。

据家谱记载,李氏先祖乃是唐代中期徳宗年间名将李晟,世居于甘肃陇西,年少好武。因抗击外患和叛军屡建战功,被赦封为西平王。后因朱温篡唐,唐室功臣尽遭其难,子孙避难他乡。历经数十代,于淸朝順治初年从江西省迁徙至湖南浏阳。

父亲在家中为次子,上有长三岁的大哥李家谋。当父亲只有一岁时其父/我的祖父李国储因病早逝(年仅三十二岁)。祸不单行,又于十一岁那年,母亲周氏/我的祖母也在四十岁病世。在最需要父母呵爱养育的年龄父亲成了孤儿。兄弟俩相依为命,过继给叔伯父家,家中房屋农田也由叔伯父接管。据父亲回忆,那是一个寄人於篱下,诚惶诚恐,没有父母之爱的少年时代。

十六岁那年,父亲离家去了浏阳县城开始在一家南货店当学徒,起早贪黑,打理店铺,上货下架,清理打杂,没有工钱只包吃住。虽然辛苦,但日子过得还算自在。

抗日战争长沙会战后,日军于1944年6月1日进犯浏阳。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店主一家仓皇逃离县城,留下父親看守货物店面。一个十六少年,本应求学读书,游戏憧憬的年纪,却要去承受成人都难以承受之重。整日里提心吊胆,渡日如年。好不容易躱过日寇的掳掠(可能对南货不感兴趣),但店铺还是没能躲过地痞流氓的洗劫。当店主返回时,父亲遭到一阵斥责,最后只能卷铺盖走人。

还是另谋活路。根据当时国民政府的征兵政策,壮丁二抽一,兄弟俩商量后,决定大哥留守家业,小弟充军入伍。当时有一位族里表亲自黄埔军校毕业,在国民革命军/国军任运输连上尉连長,便去投靠这位远亲,在汽车连任职。

抗战胜利不久,本应休养生息,重建被日冦蹂躏的家国,不幸的是国共却很快陷入了大规模内战。1949年冬天,淮海战役/徐蚌会战暴发。父亲所在的部队几十万国军被同样是几十万共军包围在徐州和蚌埠之间一片无处可藏身的农田里。士气低落的士兵们就近挖个坑做掩体藏身,随时都有可能被呼啸而来的炮弹炸得血肉横飞,缺肢少腿的尸体随处可见。包围圈的口袋越收越紧,苏北的冬天降临,寒风开始凛冽,而军粮也已耗尽,士兵们个个饥寒交迫。虽然时不时有空投物资,但父亲属于运输连,非战斗部队,只能分到些残渣余羹。当时有国军为争抢空投干粮而大打出手,空投大包急速落下时被砸死的士兵也时有所闻。败局其实在蚌埠会战前早已注定,因为全盘作战计划细节在开战前就已经送到了陈(毅)邓(小平)淮海战役的指挥桌上。

投诚或投降在当时对当兵的其实无关紧要,能活着结束战斗又能吃上一顿饱饭才是一种莫大的幸运和解脱,况且当时共军有一套瓦解国军人心的优待俘虏政策。想回家发路费,或换套军装就变成共军。父亲选择了后者。

“打过長江去,解放全中国”。父亲所在的华东野战军的海军第一纵队负责渡江船只及运输工作。父亲的任务就是将汽车引擎拆下后,装到各类舤船上做螺旋浆动力用,更快更有效地运输兵员物资过长江。由于工作认真负责,勤勤恳恳,不惧危险,荣获渡江战役乙等功奖状和胸章。

父亲于1951年9月转业进入海军102工厂,后改名为海军4806工厂,从江苏镇江搬迁至东海之滨浙江省舟山定海。先后在汽车修理组,材料科,财务科任职。后经战友介绍,认识了当时担任北门头城关镇妇女青年会主任的我母亲,于1955年喜结莲缔。当时一个28一个21岁,俩人且父母都早已过逝。

由于父亲家庭成份为地主(虽然从小失去父母亲寄人篱下)又参加过国军,离家四十年里,一直不敢与仍居老家湖南的大哥联系,直到改革开放后才有一些书信往来。1988夏天,我趁着工作假期带着二老自上海经浙江江西至湖南,坐了将近一整天的绿皮火车,又在拖拉机上撕心裂肺的颠簸了半小时,终于来到了父亲的家乡浏阳集里乡。当时父亲大哥一家因家庭地主成份刚刚从几十年监督劳动中解放出来不久,别人家有了家电和新房,而他们家依然是家徒四壁,贫困潦倒。兄弟俩相视无语,唯有唏嘘不已,分别岁月实在太久远,四十岁后相见不知从何说起。妯娌问安,儿辈相识。也见到了那位身板挺拔黄埔军校毕业当年父亲去投靠的族里表亲。物非世移,故乡早已变得既熟悉又陌生,身临其境却仿佛遥不可及。这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到阔别四十年的故乡浏阳。

父亲一向行事低调内敛,不求名不求利,从不与人相争,万事以和为贵。为人正直,表里如一。工作勤恳认真负责。记得小时候过节,春节前父亲总是最后一个在办公室帖上封条,春节后第一个揭去封条。对子女从来不打骂。从不去麻烦别人,不爱交际近乎冷淡,不善言谈,内心却有一颗谦卑柔和的心。因背负家庭成份和历史成份的双重大山使子女的招工求学遭歧视而常常唉叹,自卑和自责。

父亲是那一溪流水,源自湾湾九道浏阳河畔,融于蔚蓝浩瀚东海之滨。犹如一颗不起眼的流星静静地划过繁星密布的夜空又容入繁星之中。静谧中我眺望着北美星云闪烁的初夏的夜空,轻轻地在心里说一声“父亲,愿平安与您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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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2018年6月9日。谨以此文纪念父亲離世8周年暨诞辰90周年。

家谱
渡江战役乙等奖状


奖章


五十年代初抵定海时,在海山牌楼前合影 右一为父亲


结婚證


父亲哥哥姐姐母亲




1988年在湖南老家。前桌中为伯父。后桌右二右一为父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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