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大理石的桌面上倒映着灯红酒绿,微醺的气氛随着夜色上涌。这间酒吧的杯子都是国内装奶昔、果汁杯子的大小,苒面前装着深红色液体的杯子才喝了四分之一不到,是苦的。
“行不行啊,瑄姐,”莘笑着拿快见底的杯子碰了碰旁边人几乎没动过的酒杯,“你这战斗力有点弱啊。”
“哪里是我不行,”瑄懒洋洋地直起身反驳道,“这洋酒忒难喝,谁点的?”
“哪有这么难喝,”莘撇了撇嘴,“再说苒姐不也喝了?人家也没说什么。”
“人家小苒苒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懒得说而已。”瑄冲苒仪式性地举举杯。
“我也觉得有点太苦了,”槿接过话道,“还有谁想喝,我上去买几杯啤的下来。”
几个人应声扬了扬手。不多时,槿端着啤酒下来了。台阶很高,小麦精酿成的金色的液体倒得满满的,但他的手出奇的稳,一路过来竟也只在杯口处溢洒了些许。
“瑄姐,你的。”莘替瑄接过了槿递过来的酒。
“怎么样?”莘先抿了一口,冲瑄扬了扬下巴。
“这味道可以,够纯。”瑄脸上露出些满意的神色。
“我喝着也是。没上一杯那么苦。”
也有对味道没那么敏感的,将瑄前面没动过的红酒在空杯子里分了,加了些冰块,一饮而尽。
苒还端着那杯难以下咽的红酒,一口口抿着。
槿拿了个空杯,倒了些新上的啤酒,加了薄荷叶和冰块,递给她道,“尝尝这个。”
苒晃了晃杯子,冰块被包裹在柔和的酒液里,时不时和杯壁碰撞出一点清脆的声响。
她仰头喝了一口。
即使是她这样不怎么懂酒的人,也能尝出是比上一杯好喝一些的。虽然仍是苦的,对她来说。
“怎么样?”
苒点点头,“还可以。比上一杯强。”
槿笑了笑,看她还要接着喝完那杯苦酒,又说道,“不想喝就不要喝了。”接过苒手中的杯子放到一边。
苒对酒并没有很强的欲望,酒含在嘴里是凉的,但几口下肚,胃里却有种火辣辣的灼烧的感觉。
而且无论什么酒,最后留在舌尖的味道似乎都无一例外是苦的。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也渐渐多起来。酒精混合着屋子里密不透风的空气,不多时,苒便淹没在一片让人昏昏欲睡的喧嚣里。
喧嚣里突然浮现一个清晰的声音,“你是昌都人吗?”
是槿问的。
苒有些好笑地揶揄道,“你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天你在路口对面喊人过去聚餐,我听着有些昌都口音。”槿如实道。
“不是,”苒摇头道,“我是临溪人。可能因为好几个昌都同学,待久了就被传染了。”
槿莞尔。探过身碰了碰苒放在桌上的酒杯,一大口金色的液体入喉。
槿喝得很快,可能因为应酬的局面多,酒量还远不到上限。这会儿除了话稍微多些,与平时并无二致。
苒因为本来就喝得少,此时也毫无醉意。
趁着人多,又来了几局桌游,不是苒所擅长的。扮演狼人的时候时而聪明时而混沌,叫人一下就捏了把柄去。做好人的时候往往分不清敌友,好几局下来也断定不了谁说的才是真话。
槿虽然对桌游涉猎不多,但是每一局都老谋深算,加上新手运气加持,竟也误打误撞赢了好几局。
瑄在桌游方面如鱼得水,把一群人糊弄得团团转,一滩水越搅越浑。
苒不敢轻信任何人,加上槿聪明得可疑,很快就被她引导着投了出去。
后续她又把嫌疑转向其他几个人,但投票结束,法官示意游戏还在继续。
场上只剩下瑄、莘和苒。
范围已经缩小到瑄和莘之间,苒又一次把好人牌玩出了狼人的效果,差点让好人全军覆没。
最后一次投票她实在不敢妄下定论,两人的每一句陈词她都要掂量一下真假。
瑄一如既往地镇定,有理有据。
莘玩游戏没什么技巧,几轮下来苒看出他的原则更偏向于相信自己更亲近的人,一旦找到确定的对象就会咬死不放——这局他早就排除了苒的嫌疑,但也是接近尾声的时候才断定是瑄。
好几轮莘和苒都势不两立,一个坚决相信槿,一个誓死守护瑄。
好笑的是,他们在彼此那里的可信任度都是最低的。
瑄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胜券在握。
苒不想怀疑瑄,但是她直觉莘这次说的话很诚实。
“我投二号。”
莘跟票。
好人险胜。
“苒姐我就说信我,没错吧?”莘隔空朝苒举了举杯。
“啧啧,谁叫你话这么多,”瑄踹了他一脚,“本来我们小苒苒都要信我了。”
苒也笑了笑,面颊闷在密闭的空间里泛起些许红晕。
“苒姐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槿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打圆场。
“但是怎么一开局就把我刀了?这么信不过我,我是女巫诶。”
“因为你上一局伪装得太好,不敢信了。”苒无奈道。
“玩得太好也有弊端,没有信用了。”槿笑了笑,碰了一下苒的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吧的灯光太过昏暗,玻璃杯中的液面也分不出具体的参差。
视线在桌上摸索,原先那杯满着的酒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瓜分干净了,没有给苒留下太多关于浪费的负罪感。
十一点多的街道上,店铺大多关门,只有这一行少年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前前后后地交错着。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瑄站在狭窄的台阶上不肯再走了。
“瑄姐是醉了吧,”莘笑着走进自动开放的感应门。
“你才醉了,”瑄声音不大地反驳道。苒站在台阶下,瑄舒服地把头埋在她的肩膀里,可以闻见好闻的沐浴露的气味。“我没醉,你说是不是,小苒苒?”苒轻轻地环着瑄,没有说话。
“走吧?”莘一出门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手里提着的酸奶差点松了。
瑄猛得抬起头,似乎又清醒过来,回应道,“走走走,我给你走个直线看。”说完还真的大步流星走了一段。但是坚持不了很久,步子有些歪歪扭扭。莘赶紧上去扶了一把。瑄顺势搭上他的肩,笑道,“回国再约出来喝酒啊,”又冲着槿正色道,“还有你,大忙人。”
“行,瑄姐约我岂敢不从。”槿笑着应她。
“怎么不买牛奶当早餐,谁想喝酸奶么?”苒轻声问。
“牛奶也有,”槿指指手上的购物袋,又笑了下,“但是酸奶解酒。”
风把前面人的声音远远地送过来,“123+321等于多少?”
“666!”瑄大声答道。
“我就说我没醉,你看吧?”
“对,瑄姐海量!”
“我可是喝了足足两大杯——”
第二天的飞机回国。苒和室友同一班飞机。其余人大多在另一个航站楼候机。
她起飞的时间早些,为了再多见一面,瑄又带着一大帮人不嫌远地搭了几十分钟的车过来,陪苒说说话。
群里的消息很快就突破了99+,一群人@来@去,各说各的话,大概意思是槿留在了T3帮大家看守行李,瑄和其他人过来。
到了以后开门见山就是纸牌游戏。“玩几局我们就走了。”瑄道。她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脸。
然后就是正常的洗牌,发牌,出牌,赢者通吃。
玩到一半瑄突然站起身说,“咱们拍个合照吧。”
于是就有坐在最边上的人举起手机,3、2、1,咔嚓。
“发群里了。”
“瑄姐之前拍的照片记得发我,我好像清聊天记录都过期了。”
“OKOK,一个人两英镑啊。”
“瑄姐怎么狮子大开口啊,”
“爱买不买,”瑄也嘻嘻地笑着说。
“对了,我之前那个姐妹,谁说让我帮忙介绍的,记得给中介费。”手里的牌没停,哗啦啦洗着。
“怎么回国前开始圈钱了,”莘调侃道。
“怎么,你想要联系方式?好说好说,两英镑。”
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谈对象上面。
线下打得火热,群里的消息也没停过。
苒点开一张照片,说是槿晒的他女朋友的照片。
“这么漂亮?”
“槿哥啥时候谈的啊,瞒这么严实?”
苒是常年冲浪混娱乐圈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漂亮。
妆容很淡,皮肉贴合,骨相饱满,是大美女。
五官有点像她见过的一个明星。
但是这个角度看着,也可能是素人。
面对群里的各种狂轰乱炸,槿都打马虎眼地过去了。
“走了走了,槿哥催了,怕咱们赶不及登机。”
大家也都陆续起身,预留着时间搭回航站楼的地铁。
空间突然不适应地静下来。
耳边的热闹飘到很远的地方,像一团雾气似的,散开了。
“槿哥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对啊,说个名字总可以吧,我们又不会去学校偶遇。”
槿似乎是和这些死缠烂打的人磨不下去了,回了个明星的名字。
“啊?”
“这是谁啊?”
“槿哥别骗我?”
瑄从社交媒体上找到了原图出处,丢在群里。
“眼瞎的自己看。”
苒微微一笑,打开了飞行模式。
飞机上时区更替,晨昏颠倒。
“为什么总报错说我没下载这个安装包?”
“可能是下载到了别的环境下面。”
后面是五六条语音。
苒戴上耳机。
“这样感觉有点说不清,要不打语音吧,你方便吗?”
苒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宿舍。
“我舍友应该都上床了,可以发语音,我戴耳机。”
之后又是十几条信息。
夹杂着几张截图。
苒一条条转成文字,再对照着电脑操作。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快十一点。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末班的地铁呼啸而过,没等隧道里的空气彻底变形,就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