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老了之后,忘记了很多事情。
小到刚放进橱子里的衣服过几天就找不到具体位置,大到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在哪天。
她本来就爱絮絮叨叨,现如今越发唠叨了,或许是因为寂寞,常常拉着我促膝长谈,谈邻里间鸡毛蒜皮的小事 ,谈我最近的学习情况 。
爷爷去得早,我们都搬去了小区,只有奶奶在老家的废墟旁借了一间别人家的房间,怎么也不肯搬过来“享清福” 。
有时聚在一起吃个饭 ,刚吃完就急匆匆地骑着电瓶车要回去,让她留小区睡一晚,她却总说放不下窝棚里的鸡,怕人半夜偷了去。
奶奶种了很多蔬菜 ,说等我们要吃时可以随时来采,都是时蔬,新鲜得很。
那个时代风雨飘摇走过来的人,都很珍惜手头的钱 ,一分一厘也要攒着,奶奶也是这样 ,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点清粥配咸菜 ,就足够满足了 。

虽是如此 ,以前爷爷在的时候,她对爷爷却颇为慷慨 。
爷爷是共产党员,当过兵 ,回家后在附近的厂里找了一份工作 ,平常没事时就喜欢喝喝小酒抽抽香烟打打牌,奶奶经常劝爷爷少抽烟,说香烟伤身子,却从来不反对爷爷打牌 。
她总说 :“撑家的男人辛苦,打打小牌不碍事的 。”
爷爷字写得好看。而她小学时便不上学了,人却很勤快 ,什么都学着点 ,她少年时恰逢新中国成立没几年,参加过文工团 ,能歌善舞 ,肤白貌美 ,宛若一朵鲜花,辉煌而又绚烂 。
印象里,奶奶在我小时候,每当和我讲道理时都会提起毛泽东毛主席的语录,像什么 “艰苦奋斗 ”,“吃苦耐劳”。
爷爷当过兵,常在晚饭时伴着徐徐夏风讲述自己的军旅生活,说新疆的天有多蓝,葡萄有多甜,时不时拈颗花生米,啜些烧酒,醺醺然回忆战友相处间的情意。
奶奶便将碗筷收了,间着空儿回应爷爷几句。明暗的灯光勾勒着她柔美的轮廓,像一剪瘦月,温馨而美好。
一直以为爷爷和奶奶的婚姻是咸菜配白粥,不够轰轰烈烈,却足够温情脉脉,细水长流。相濡以沫的幸福,在岁月里浅斟低唱 ,再艰苦的日子,也有如花儿明媚的心情。

他们的故事,是大红花轿,琴瑟和鸣。
不求大富大贵,小家小户亦是安心之处。夫妻二人互相体贴,情浓意长。
奶奶在爷爷走后经常恍神,却还是会下意识煮爷爷爱吃的菜。
那天河里放水,她便踩了爷爷的旧套靴,像以前那样摸河蚌,河蚌拿回来吐尽泥,处理干净,买两方豆腐,和着片块炖汤,烧出的汤汁乳白如奶,鲜嫩可口,是爷爷心中独好。
还有烧土豆,烧茄子,烧排骨,炒肉片……但凡奶奶烧的菜,爷爷尝一口就喜欢。
如果说奶奶的一辈子是一碗白粥,爷爷便是奶奶的咸菜吧,少了咸菜,白粥就失去了灵魂,就如同如今日渐消瘦,了无精神的奶奶。
那天夜里我和奶奶睡在一起 ,半夜她突然魇住,手舞足蹈地说起了梦话。
“你回来了啊,正好还差道菜 ,等会儿做完就吃饭,你那摩托车也该修修了吧。”
语态 ,神色之亲呢,仿佛爷爷此刻就在她的面前,和以前下班一样 ,一边跟她打趣儿,一边停车。
午夜亡灵梦回 ,我悚然一惊 ,急急打开灯,暖白的灯打在奶奶脸上,衬着她蜡黄瘦削的脸,如同少女一般纯真美好。她挂着满足的笑容。这种情景 ,竟含着几分阴森可怖。

我有点迷信,又胆小,害怕得不得了 ,急急地推醒奶奶。
她醒来时还有点懵,似是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直到她看到了我,才长叹了一口气,眼角沁出两行细细的泪。
或许她的爱与哀思,那般凄艳的蔷薇,如今也只有梦境能够慰藉一二了。
清晨 ,我离开了那间小屋,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四周是白茫茫的雾气 ,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那间小屋暖黄的灯火,在浮动的雾气里上下颠簸 ,宛如一叶小舟,时隐时现 ……
我是向往自由,想要环游世界的千玺年女孩暖暖。
18岁想要拥有的东西,30岁再拥有已无任何意义。那就趁现在去追寻,趁年轻去闯荡。
如果你和我一样,那就和我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