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上柴門的時候,黃昏正把煙霞一層層鋪在山腰。那煙霞是有腳的,從林巒深處緩緩走來,走到我的門前,便停住了,像是怕驚擾了門內的一寸清寂。我不關門,也不開門,只站在門邊,看那隱隱約約的峯巒,如同天地間未乾的墨,洇成一幅無人落款的水墨。
有人說,這便是仙家了。
仙家哪裏有什麼瓊樓玉宇呢?不過是樓外有一片白雲,窗前有一叢翠竹,井底沉着幾點硃砂罷了。
那口井是老的。井水清冽,看得見底下幾粒殷紅的砂,像山的心頭滴落的舊年硃砂痣。我常想,山也會疼嗎?若會,這硃砂便是它疼過之後留下的印記,沉在水的深處,不聲不響,卻紅得驚心。每次打水,木桶晃碎一井的寂靜,那硃砂便在水波里散開,又慢慢聚攏,彷彿時光在這裏打了個盹,醒來,一切依舊。
五畝宅地,我從來不急着種瓜。荒着,便讓它荒着。野草有野草的秩序,它們按着自己的節氣生長、開花、結籽,比我更懂得土地的心意。偶爾有鄰村的人路過,探頭問:“這麼好的地,怎麼不種些瓜?”我笑笑,說:“瓜熟蒂落是圓滿,草長鶯飛也是圓滿。”他便搖搖頭走了。他不知,人這一生,未必事事都要開花結果。有些地,是用來荒的;有些日子,是用來虛度的。荒着的地裏,藏着另一種豐盈。
村口有座小庵,庵裏住着一位老尼。她不多話,卻燒得一手好茶。有客來,她便分茶。茶是山上的野茶,水是庵後的泉水,火是松枝燃的。茶湯入盞,熱氣騰騰,她把茶分給每一個人,不多不少,像把春色均分。
我常去坐坐,不爲問道,只爲那一盞茶裏的安靜。一次分茶時,窗外一陣風過,幾瓣梨花飄進茶盞。她也不揀,只低頭喝了一口,說:“春色無多了。”我抬頭看,庵外的梨樹已經落盡了花,只剩一樹新綠,而牆角的薔薇剛剛綻開,粉的粉,白得白,像春天最後的一點脣色。
是啊,春色無多。
梨花是春天最乾淨的一場雪,落盡了,春天就瘦了。薔薇卻是春天最後的一把火,開到最豔時,夏天便來了。這世間的事,總是如此:一邊落盡,一邊盛開;一邊告別,一邊重逢。我們站在中間,什麼也留不住,卻又什麼都曾擁有。
就像此刻,我掩上柴門,把煙霞關在門外,也把煙霞收進心裏;我看花落,也看花開;我喝一盞茶,也喝下整個春天最後的澄明。
人總以爲,仙家應在雲端,在深山更深處。其實不然。仙家不過是在一扇柴門之內,守着一片白雲,一叢翠竹,一口有硃砂的井,一塊荒着的田,一盞分來的茶。
春色無多又怎樣?開到薔薇荼靡,梨花落盡,都是好的。因為好的人間,就是當下的一瞬——掩門無悲無喜,與煙霞同住,與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