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禾醒了，外面几只鸽子咕咕咕的聊天。楼下锻炼的小公园，不时传来小朋友们呵呵哈哈的喊声。
他揉揉眼睛，懒懒地下床，懒懒的拉开窗帘。阳光很刺眼，对面不能出门的狗，狠狠对他嚎了几嗓子。
父母去上班了，客厅里静悄悄，鱼缸里的金鱼吐个泡泡都能听到。
打开手机，母亲的消息蹦出来：
小禾，醒了吗？
早饭和午饭在冰箱里。
出门兜一圈，顺便帮妈妈拿个快递哈。
周家禾慢吞吞地吃完早午饭，带上帽子和口罩，习惯性背上书包。锁上门又摇摇头，把背包扔在地上，使劲关上门。
拿完快递回来，慢悠悠在小区里面转了一圈。
断尾的大黄猫蹲在空调外机上，懒洋洋地眯着眼。一楼小朋友的兔子笼挂在栏杆上，兔子哆哆嗦嗦地啃着一颗蔫掉的白菜帮子。
上楼的时候，三楼的邻居阿姨看到他，欲言又止。周家禾低头，默默让到一边。阿姨蹒跚的提着垃圾慢慢走下楼，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书柜里抽出一本小说，看了几分钟，眼皮发抖，周家禾感觉那些字又开始扭动，赶紧扔掉书，扑倒床上，闭上眼。
下午，在楼上孩子断断续续的《洋娃娃和小熊跳舞》钢琴声中，周家禾睡着了。
凌晨三点，亲友群里面闪过几条消息，接着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爸醒了吗？医生怎么说？”
半小时后，心急如焚的母亲带着周家禾奔向火车站。火车，大巴，城际班车，出租车，马不停蹄地一路换乘。周家禾睡睡醒醒，天黑前赶到了县城医院。
头发花白的外公捧着一碗白粥皱眉：“伙食太差，吃不下去！”
舅舅在一边嚷嚷：“爸你上午才醒！今天只能吃粥，听医生的话。”
看到周家禾，外公眼前一亮，老换了笑脸跟他招手。
母亲又急又怕，冲到病床跟前：“爸，你感冒了怎么不早点看医生！吓死人了，说了八百遍，就是不听！”
过了三天，周家禾把舅舅和母亲都劝回去上班，自己在医院陪外公。
两人不放心，外公两眼一瞪：“你们俩谁有小禾脾气好！走走走，忙你们的去！说不到三句话就吵吵！"
周家禾出去买饭，给外公洗澡，量体温，测血压，耐心教他玩手机，试好水温提醒外公吃药。
病友们夸周家禾：“老梁真有福气，外孙又勤快又听话。”
外公呵呵笑：“这孩子话多一点就好了，闷头包一个，什么都不说。”
病友们又问：“外孙做什么的呀？工作了吗？”
外公继续呵呵笑：“前段时间臭小子刚失恋，这不又被我这老头子拖累啦，哪有心思工作。你们谁认识好姑娘，帮我外孙介绍介绍。孩子最大优点就是爱做饭，会做饭，哈哈哈，现在男孩子中是不是很难得……”
病友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还真有热心人拿出女孩子照片，让外公和周家禾看。
周家禾红着脸说去买午饭，跑得飞快。
过了一个星期，外公吵着闹着要出院，认床睡不着，医院伙食不好，他都瘦了好几斤。而且哮喘是老毛病，家里什么药都有。
医生无奈，叮嘱周家禾：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不舒服赶紧来医院检查，不要硬撑。
周家禾给母亲发消息：妈，我再陪外公一段时间吧，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外公一个人生活在小城里，常住人口只有十万左右。周家禾记得小时候外公骑着自行车，驮着他边看边逛，从城北走到城南买糖葫芦，半小时够够的。
天刚亮，外公喊周家禾起床，带着他逛家附近的小巷子。买三黄鸡老鸭五花肉，买蹄髈鳝鱼昂刺鱼，鸡鸭鱼肉，每天不重样。
周家禾说：“外公，天天大鱼大肉，腻不腻啊？”
外公说：“人生在世，除了吃，还有什么更重要啊！”
看到周家禾一脸别扭，外公眨眨眼，两手一摊：“好吧，再去买个青菜。”
“为什么不去菜场里面买，非要去小巷子的小摊上呀？他们的秤我都不认识！”
“放心放心，都找他们买了几十年啦。摆摊自由，想卖就卖，不想出摊，就家里吃吃老酒。”
买菜总遇到熟人，嘻嘻哈哈地说上几句：
哎哟，最近红辣椒好贵，你看六七块钱就买了两个，啧啧啧！
老张从外地回来插青，有时间一起找他聚一聚啊！
老刘的孙子订婚了，你说巧不巧，就是老陈的孙侄女……
外公心满意足地逛完菜场，笑嘻嘻地说：“小禾，早饭我带你去吃花面。”
“小禾，我们去吃肥肠面吧。”
“小禾，我突然想起来，菜场旮旯里有一家很好吃的酸辣粉……”
酸萝卜，辣白菜，雪菜，泡椒，酸笋……十几个配菜随便加，老板看周家禾碗里没有堆出来尖尖，关切地问：“是不是没得喜欢的东西，厨房还有刚炒的花生豌豆和玉米，马上就拿过来，你吃吃看？”
周家禾脸红了：“都好吃，我只是不太能吃辣……”
外公急了：“老板还有好东西啊，快点快点端上来！”
下午外公听评书，周家禾炖汤。咕嘟咕嘟混着抑扬顿挫的说书声，老人家晒着太阳，歪着头，打着拍子，很快就睡着了。
周家禾轻轻盖上毯子，外公嘟囔：“多放辣椒啊，小禾。” 他嘴巴吧唧吧唧几下，又睡了。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电线，一群麻雀挤挤挨挨。石板路的左右两边，杂草长过了膝盖，爬山虎占满了墙。夕阳的余晖撒在石板上，泛起点点金光。
晚上拉着周家禾去河边散步，城南走到城北，过了桥，沿着老城墙再走回来。
走过城门的时候，外公把手机声音开到最大，一路跟着哼哼: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大河在这儿拐了个弯，湍急的河水变得平缓。很多人提着夜灯在钓鱼，脸色平静。手里捏着明明暗暗的小红点，一缕缕心事随着白烟飘走。
八点过后，路上的人少了，家家户户亮着灯，电视机的声音流淌出来，散在石板路上。
外公步子加快：“小禾快点，电视剧开始了。”
梅雨季节来了，母亲打电话来，叮嘱周家禾，雨季过了，赶紧把外公的衣服被子洗洗晒晒。
周家禾收拾东西，发现很多画本和旧书。一本一本铺开，晾在石板上。
书大多发黄长霉了，外公心疼的摩挲着：“跟我住一楼，委屈了你们哦！小禾，这可都是你小时候的宝贝！”
周家禾半信半疑，翻着书问：“外公，这些书，我都看过吗？”
外公点头：“你妈妈看过，舅舅也看过，你小学每次暑假回来都看一遍。喏喏，还拿牛皮纸蒙着画，印了好多颜料在上面。”
周家禾挠挠头：“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外公叹气：“长大了，要记得东西太多啦，脑袋就把这些你们觉得无关紧要的东西丢掉咯。”
外公顿了顿：“日子啊，总要有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才会有意思嘛。”
晒了两天书，邻居的小孩发现了，有几个围过来，或蹲或坐，一起看。遇到不认识的字，拿去问周家禾：“哥哥哥哥，这个字怎么读？什么意思呢？”
有个小女孩抱着英语书过来，怯生生的凑上去问：“哥哥，这个句子怎么念？”
外公抱着月饼盒子出来，笑呵呵看着围在一起的孩子：“吃糖，吃糖。”
栀子花香飘满城的时候，周家禾收到一个快递，一大包各式各样的棒棒糖，还有郭文文的信：周家禾，我每次去便利店，都会给你留三颗糖，攒了小半年，一起给你！
外公凑过来，这字儿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秀气！同学啊？情书啊？
周家禾扒了两颗糖，一个递给外公，一个自己吃：“外公，好吃吗？”
“女生送的呀，那肯定甜！”
不知道是白天累了，还是晚上老城区太安静，这天，周家禾晚上不到十二点糊里糊涂就睡了，一夜无梦。
父母回来看外公。外公很得意：“看，小禾跟着我，胖了很多吧！”
父亲点点头：“是是，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啦。”
周家禾决定跟父母回家，他说：“外公，我还想再试一次。”
外公盯着他的眼睛：“想好了？”
周家禾点点头。
外公问：“不拼命了？”
周家禾笑了笑：“尽全力就好。外公，我们都要照顾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