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生生世世的猎杀，而他是蛛网。
……
戚师元刚到青石镇的时候，并不喜欢这里，这里常年多雨，气候潮湿，连风中都带着些凄清的味道。但又有种莫名的熟悉，和一种久别重逢的恍然，于是他顿住脚步，在此长留。
消息很快传开，青石镇来了位容颜绝世的年轻画师。
画馆前日日挤满年轻娇俏的少女，来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都被画师一一含笑拒绝。少女们虽心有不甘，却也暗暗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得入这神仙似的人的眼。
这个问题，恐怕戚师元自己也不能回答，有生以来，他不从不知心动为何物，只有不知所求的茫然。他喜欢美人，美景，一切美的东西，却又感受不到发自内心的喜悦。即便自己就是万中无一的美人，他却从不欣赏自己的美貌，甚至看久了，会觉得镜中的人有些陌生。
延续着这种与生俱来的无趣，直到，那一个骤雨初歇的午后。戚师元从青石镇外送画而归，走了一条不常走的路，这一片竹林茂盛，幽深僻静，少有人家。途经几间破旧草房时，他听到几声温婉细语。
“阿碧姑娘，小心啊。”是位妇人的声音。
“陆婶放心，就快好了。”清脆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戚师元闻声看去，草屋顶上趴着一位头戴箬笠的女子，正将一捆捆茅草铺平整，下方抱着垂髫少女的妇人连道小心。
不知怎的，他默默停下脚步，怔然看着屋顶上兀自忙乎的女子。女子铺完后，坐在草房顶上小憩片刻，扬起脸的那一瞬，天清竹碧，万物生辉。
戚师元一震，那一刻不知是心动还是心痛，异样的感觉漫延至四肢百骸，似久别的酸楚又似重逢的喜悦，待回过神来时，那女子已经不见了。
刚放晴的天，又突然起了雨。
青石镇很小，不难打听她的消息。原来她是西街街尾的买伞女，名叫冷碧，几年前来到青石镇，听说是孤女，身世凋零，心肠却是极好，经常接济青石镇的穷苦人家，不少人称她为伞仙子。
对了，有个叫杨亦的私塾先生，似乎十分钟情于她，时常到她的伞铺，给她带些诗集或点心。
在青石镇人的心里，他们俨然是一对。
戚师元经过伞铺时，确实看到一个端方的读书人与冷碧交谈着什么，目光中有几分羞赧与缱绻。
戚师元觉得他错过了认识她最好的时机，而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合时宜的事他不会去做。
倒是在一个清爽的晴日，冷碧出现在画馆。她接了邻镇的一笔订单，供给大户人家用的绸布伞，伞面的画样需精细别致，为保万无一失，她想请画师为伞面作绘。
见到她的那一刻，戚师元发现他的心仍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他面上彬彬有礼，称得上风采摄人，很少有人能抗拒他的容貌。但是冷碧眼眸清亮，甚至过于坦荡，没有呈现一丝一毫的惊艳，对他与旁人并无二致，简短交待完要求后便转身离开。
他一笔一笔在伞面上着色，觉得心上一缕一缕生出丝来，将他裹挟，简直是魔怔了！他手一顿，反手将笔甩出去，笔尖嗖的穿透纸窗，如一支利箭穿过树影里躲藏之人的咽喉。
暗影如潮水般褪去，如来时般无声。
很快冷碧前来取伞，对伞上的纹样赞叹不绝，戚师元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觉得自己的画技显然更吸引她。不过无妨，与她算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
也如他所料，冷碧之后常来寻他，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许多，有时戚师元会亲自将画好的伞送到伞铺，也不可避免的，会撞上不想撞见的人，比如杨亦。
戚师元觉得，有杨亦在的时候，他和冷碧之间像升起了一堵厚墙，冷碧会一口一个杨亦哥哥，然后将新做的伞一面面展开给杨亦看，他彻底沦为旁观者，于是浅笑告别。
戚师元不明白，他哪里不如杨亦，或者说杨亦有哪一点可以与他相媲，不过每次念头刚起就散了，杨亦还没有和他相论的资格。
“等等！”冷碧小跑着追出来，将一把素白的伞塞到他手里，笑容清亮，“拿着，要下雨了。”说罢又跑回铺子里。
戚师元望着她的背影，心情顿时变得很好。
雨果然落了下来，戚师元刚展开伞，耳边一声暗响，素白的伞面突然破个洞，一支暗镖深深嵌入青石板。煞气自戚师元眼中一闪而过，他执伞平地腾空，如仙人睨世，数道黑影追逐而上，他摘花飞叶，舞风弄雨，瞬息间破开重围，而后飘然执伞落地。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前嘶声道：“戚盟主，朱雀大人知道你还活着，他就要来了，你…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
执伞的手紧了紧，血顺着雨水开始在路面上汇聚，戚师元抬脚踏入雨幕。
画馆没有开张，戚师元病了。冷碧来取伞时发现了他的异样，赶紧去抓药煎上。
戚师元喝完药，道了句：“多谢。”
“不必客气，”冷碧摆手道，“待公子病好，替我多画几副伞样便是。”
“还是叫公子，”戚师元咳了咳，道：“其实阿碧你不必与我如此生分。”
“已经叫习惯了啊。”冷碧托腮想了想，眼睛一转，“不如叫你阿元，好像太俗气了，也不行。”
戚师元微笑：“我觉得很好，就叫阿元。”
冷碧告辞后，药似乎开始起效，戚师元昏沉沉进入梦乡。
梦中闪过茕茕高台，巍峨宫殿，火光，仙山，以及烈焰中腾起的巨大朱雀。
众人高呼：“胤王万岁！”
他是掌控一切的帝王，又倏然成了危机四伏的皇子，在征战败走后躲入雪山，无意中踏入灵界，在那里遇见了传闻中的神灵朱雀。小朱雀尚且懵懂，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依恋上他，化作红衣少年，跟随他回到尘世。
戚师元觉得梦中的自己有一个非常危险的想法，这个想法在遇到朱雀时，就开始隐隐成型。
回到皇宫后，他继续血雨腥风的夺位之路，朱雀在背后默默助他，但是他大发雷霆，告诉他神灵不可以介入人间事务中。朱雀哭着跑开，很快又回到他身边，他总是离不开他。
“和我回灵界吧，人间一点都不好玩，我有办法助你长生，我们可以永远待在灵界。”朱雀不止一次对他道。
他在册封为太子后，第一次正面回答他：“孤不属于那里，孤还有太多的事需要完成，况且长生，并不只有一条路可走。”
说罢他将朱雀推入阵中，阵法亮出妖异血色，血光同样在他眼中亮起，他一字一顿道：“神灵之心，同样可以助孤实现心愿。”
血光冲天，叫声凄厉，朱雀在烈火中现出原形，几番挣扎后再度被压制回人身，他手持施过咒的匕首，剖出朱雀的心。正狂喜时，死去的朱雀突然睁眼，豁然抓住他的手，他突然看清朱雀的脸，正是他自己！
天旋地转，他成了朱雀，心被剖开，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戚师元惨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浑身打颤，久久不能回神。静坐半晌，才发现汗已湿透被褥，突然开始后怕，方才他入梦太深，失去所有警觉，若是有人偷袭，怕是已死了千百次。
梦境过于古怪，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史书中确实记载过一个叫胤王的君主，相传他一统天下，励精图治，活了三百余岁，功德圆满，最终羽化登仙。至于朱雀…戚师元沉下眼，这个名字，还真是连做梦都不放过他！
短暂歇业后，画馆重新开张，不少姑娘们围着戚师元嘘寒问暖，戚画师一如既往的守礼且疏离。唯独在见到冷碧时，会穿过人群主动相迎，这独一份的不同引来众人窃窃私语，东街的画神仙与西街的伞仙子，听起来倒也般配，可，中间还有个杨亦先生呢。
众人的议论阿碧应当也听到了，她已经很久没来画馆了，像是有意躲着他，戚师元决定亲自去见阿碧。
到了伞铺，戚师元正见冷碧抖落着一件鲜红嫁衣，他心下一沉。冷碧看到他，却是十分高兴，热切招呼：“阿元你来啦！”
声音中有藏不住的喜意，尽管戚师元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
“你要成亲了？”他缓缓道。
“嗯，亦哥哥几日前向我提亲，我答应了。”冷碧脸上浮出几分羞色。
心沉了下去，异样的感觉涌上来，杨亦他怎么配！戚师元压抑住情绪，道：“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很早以前就想好了。”冷碧认真道，“他是我来青石镇认识的第一个人，这么多年承蒙他照顾，我亏欠他很多。”
“阿碧，感情与亏欠并非是一码事，我…”
未出口的话被冷碧截住，她以一种明了的语气道：“阿元，其实镇子上的人怎么说，我并不介意，亦哥哥也不介意，我与他相识多年，我们之间的羁绊远不止于此。但我，不想让他承受太多非议。”
言下之意，她选择维护杨亦，在暧昧将起之时，一刀斩断。看来，她是真的对他无意。
“半个月之后，我与亦哥哥大婚，希望阿元你能来。”她道。
“好。”他也只能如此回答。
戚师元回去的路上有些恍惚，他想，既注定没有结果，又为何得尝心动，这让他有种诉无可诉的愤郁与不甘。
所以当一排黑衣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冷冽道：“别再派群宵小挑战我的耐性了，你们的主子想要杀我，让他亲自来。”
黑衣人不知是被他的气势吓退还是听进去了，齐齐离开。
然而一夜之后，青石镇上所有人都不见了，寂静犹如鬼城，戚师元下意识往西街跑去，却在街头发现几近崩溃的冷碧。
冷碧扑上来紧紧抱住他，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哭道，“太好了，太好了，你还在。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了，亦哥哥不见了，大家都不见了，为什么会这样，大家都去哪里了……”
“是他，”戚师元凝重道，“他来了。”
“他是谁？”冷碧松开手，慢慢往后退去，如同从未认识戚师元一般，颤声道，“你知道什么，你又是谁？”
“他是武林盟主，我是暗卫朱雀，”突然有声音从四面传来，瓮瓮听不出男女，“我们是宿敌。”
“果然是你。”戚师元护住冷碧，眼睛飞快掠过四周，“为何要抓走镇子上的人？”
“自然是送你与心上人独处，许久不见，这份见面礼可还符合心意？”朱雀道。
戚师元冷道：“你我的恩怨，何必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此番是专程为你，待事情了结，他们自会回来。”几丈外突然闪现一个暗红色背影，那人负手道，“今日午时，镇外竹林，死生之约，恩怨两结。”
说罢平地消失。
戚师元回望冷碧，见她已满含热泪，惊惶又不明所以，叹了口气，对她全盘托出。
他本出身于武林世家，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在他年少时，就隐隐察觉朝廷在逐渐侵蚀江湖世家，欲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控江湖。他费尽心力，终于查到背后的掌权人名叫朱雀，位列皇宫暗卫之首。两人交锋数年，有输有赢，愈发激烈。他成为武林盟主后，更是举江湖之力与之抗衡，结果江湖世家覆灭，朝廷王权更迭，结局是两败俱伤。心灰意冷下，他选择隐遁江湖，但朱雀仍不肯罢手，整日派人追杀他，与他不死不休。
故事说完了，他也该走了。戚师元微笑着与冷碧道别：“阿碧别怕，很快就没事了。”
“别死！”转身之际，阿碧突然出声，几乎是恳求道，“活着回来。”
他眼前蓦地升起水雾，没有应答。
于是青石镇刮过一场剧烈的风雨，狂风呼啸了一天一夜，整片竹林断裂倒塌，参差斑驳，毁得彻底。
有水滴落在脸上，是雨吗…戚师元勉力睁开眼睛，冷碧正站在他面前，目光似喜还悲。
“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你……”戚师元断断续续道。
“或许是前世，前世的前世。”冷碧轻声道。
戚师元道：“可惜这一世，我遇见…遇见你的时间，太短了。”
“没关系，还有来生，来生的来生，我们一定会再次相逢。”冷碧道。
戚师元笑了，他并不信转世之说，但要是真的，那该有多好。他想回个好，却无力再发出任何声音。
头猝然垂下，冷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醒过来，醒过来我们就在一起……”
沉眠的心，跳动了，这句话回响着，将他从九幽深处唤回。
他苏醒在一个黄昏，冷碧正趴在他床边安睡，感受到有人的手轻拂过脸侧，迷蒙睁开眼睛，戚师元正深深看着她，恍如画中神仙，这一幕犹似梦中。
尾声
冷碧悔婚，听说杨亦受到不小的打击，大病了一场。青石镇已不便再待下去，戚师元决定带冷碧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重新开始。
驾着马车刚行出青石镇，前路突然被一个熟悉的暗红身影拦住，戚师元急急收住缰绳，不可置信道：“朱雀？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了你。”
朱雀桀桀笑道：“你我是生生世世的宿敌，即便生死也不可了结！”
说罢黑影袭来，戚师元猛然睁开眼，意识到刚才做了个梦。篝火将灭，林烟四起，天已经黑了。
冷碧背着他站在几步外的树下，手上执一把黑色的伞。
“阿碧，下雨了么？”戚师元起身向她走去。
冷碧转过身，出手如电，突然插入戚师元的胸膛，缓缓掏出一颗闪着微光的心。
“阿……碧……”戚师元不可置信地倒下。
冷碧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漠然，甚至有些魔魅，她举着心居高临下道：“何必这般看着我，这颗心，本不就是给了我吗。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才是真正的朱雀……”
戚师元觉得自己还在梦里，心都是血淋淋的，怎么会发光呢？他看见冷碧手执的黑伞上，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朱雀，朱雀亮起红光，从伞面上飞出，顺着冷碧盘旋而过，将她素白的衣衫染成血红。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永远定格在戚师元眼中。
“又过了一世啊。”冷碧看着发光的心感叹道。
他本是朱雀神鸟，却被信任的凡人掏心而死。那人吃下他的心，获得了神力与永生，在人间做了几百年的帝王，腻味后又造就登天台想当众飞仙，却在阴差阳错中让他从阵法中重聚魂魄。他变成怨灵归来，将那人从高台上推下，与他一同坠落，在他耳边道：“不是想要我的心吗，好啊，带着它永坠地狱罢。”
那人带着他的心轮回，每一世都会长成他的模样，朱雀之心离了主人，同样寻寻觅觅怅然若失。他试过一直不出现在那人面前，那人便空寻一世不知为何，但这样就不好玩了。他要让那个人求不得，离不去，生生世世受尽掏心之苦，这便是惹怒神灵的代价！
不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那人都会为他执迷，也不管他出现在哪里，他都会跟随而来。心是诅咒，是枷锁，也是他永生永世无法摆脱的噩梦。
或许某一天他玩够了这个游戏，就彻底解脱那个可怜的魂魄，让他永远消散在世间。但是现在，他们还有来生，来生的来生，他们还会，再次相逢。
